他站在床边,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她睁着眼看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最后,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披了衣裳,摸到她床边,听见她均匀的呼吸,才觉得自己的魂回来了,然后就这样坐到天明。
这一切,宁珂都不知道。
白天福临照样笑着给她盛汤,她喝一口,皱眉头说“咸了”,他就重新熬;她嫌他“太小心了,我又不是瓷做的”,他就笑:“你自是金贵,比瓷的还金贵。”
人后福临偷偷让吴良辅去请了城里最好的稳婆,提前在庄上住下,只说“娘娘身子弱,早些预备着”。
又无数次去问那个会医的老太监,这个年纪的头胎,撑得住吗?老太监沉默半晌,只说了四个字:“时时当心。”
当时听了,晚上又做起噩梦。
有时候福临都有些恨那个孩子,让宁珂有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一个死人,连请太医的资格都没有,若真出了事,连救她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福临的焦虑蔓延在整个皇庄内,影响得老太监隔几日便来请一回平安脉。
有一回,他搭着脉,忽然“咦”了一声,又细细听了半晌,才笑着说:“娘娘这脉象……老奴瞧着,像是个格格。”
宁珂一愣:“这也能把出来?”
这博大精深的医术都能比得上彩超了。
“把不准,把不准。”老太监连忙摆手,“老奴就是瞧着像,娘娘别往心里去。”
宁珂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开心。
闺女。
闺女好啊,可以扎小辫,穿花裙子,以后教着认字念诗,看孩子一天天长成个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有她在也不必成婚,就算她离世了不还有玄烨嘛。
宁珂毫无心理压力地想,就当个普通贵女养着,实在不行她多攒点家底,让玄烨也不必花钱,多关照几分就行。
更别说她这个身份,若是生个儿子出来,那叫什么事?万一有人拿这孩子做文章,玄烨为着江山,未必容得下。
虽说信玄烨的为人,可皇帝这个位子坐久了,眼里会只剩一样东西,她不敢赌。
可若是闺女,就不一样了。
闺女碍不着皇位,碍不着任何人,玄烨就是知道了,顶多叹口气,说皇额娘糊涂,断不会把一个小丫头片子当成眼中钉。
宁珂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头悄悄念:闺女,闺女,你可争口气,就做个闺女吧。
那天傍晚,宁珂坐在炕上缝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缝几针就举起来看一看,越看越不满意,嘟囔:“这孩子将来要怨他娘了,穿这么丑的衣裳。”
福临蹲在炕沿边,接过来,就着灯缝了几针,缝得居然齐整。
她稀奇地看福临:“你一个大男人,针线倒好。”
“在慈宁宫时候学的。”他说。
实际上是想着如花他们年纪一到总要放出宫,未来就只有他会陪着宁珂,特地在慈宁宫学了。
宁珂没多问,放手让福临继续缝制那件小衣裳,忽然笑了:“你说,孩子会长得像谁?”
他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说不定就像你了。”她摸着肚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好笑,“日日对着你,孩子说不得会很像你。”
福临猛地哽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把那件小衣裳缝完,收好。
夜里,宁珂早早睡下,他坐在门外,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又落下去,心里想着:菩萨,您要是真有眼,就让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别让她的欢喜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