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五个月不到,明年五月初的产期。”
“孩子,”玄烨说,“朕要抱回去。”
福临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记在朕的名下。”玄烨看着他,“给他一个名分,给他富贵荣华,给他一个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的身份。”
“那是她的孩子!”福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她怀了这么久,她以为是——你不能——”
“朕知道。”玄烨打断,“可你也知道——”他盯着自己皇阿玛的眼睛,一字一顿,“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那也可以充作养女……”
“如今南边动荡,阿玛要让那些朝臣如何相信这个孩子不是叛贼送过来的棋子。”
福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一步。
这个孩子若认了他,就是“先帝遗腹子”,先帝驾崩十二年,哪来的遗腹子?话一出口,就是满门抄斩的祸,是宁珂的命、孩子的命、他这条早就该死的人的命。
若当做‘养子’‘养女’,朝臣第一个不同意,哪有上赶着给皇帝找兄弟姐妹的。
皇家事并不只是家事,只有记在玄烨名下,孩子才有未来。
“朕会好好待他。”玄烨说,“这是朕和她的孩子,朕会把孩子捧在手心里,给朕能给的一切。皇阿玛,你信朕。”
他叫了一声“皇阿玛”。
福临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屋里安静了很久。
“……好。”福临说,他的声音很轻,有些破碎,“你答应朕两件事。”
“你说。”
“第一,她不能知道。”福临看着他,“她以为孩子是朕的,就让她一直这么以为,否则朕怕她受不住。”
玄烨沉默了一会儿:“……朕答应。”
“第二,”福临的声音更低,“孩子生下来……你好好待他。”
“朕愿起誓。”
福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玄烨,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永远地卸下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永远地失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玄烨还是去了正院。
站在宁珂的窗前,窗纸透出一点朦胧的暖光,她还在睡。
玄烨隔着窗,站了很久,他想进去看看她,想摸摸她的脸,想告诉她:你有孩子了,那是朕的。
可这些都不能做。
他只能隔着那扇窗,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风雪依旧,他一路骑得极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又像要把什么,牢牢地攥在手里。
回到乾清宫,天已经大亮了。
玄烨坐在御案后头,一夜未眠,精神却出奇地好,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法子,让一个孩子,从“太后所出”,变成“皇帝之子”。
皇后是六月底的产期,那孩子,是赫舍里家的孩子,是索尼的曾外孙,是满洲大族的血脉,多一个少一个,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兆佳氏就不一样了。
内务府包衣,低位庶妃,无依无靠,全凭他的恩宠,她也有了身孕,产期相近,虽然和皇庄那位,隔了将近两个月,生辰凑不到一处,这倒不要紧:双胎早产,是常有的事。
只要让接生的稳婆说怀的是双胎,提前些日子发动,谁也不会起疑。
玄烨搁下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慢慢地想:兆佳氏的‘双胎’,一男一女最好,龙凤呈祥,是皇室祥瑞,天大的彩头;便是两男,或是两女,也无妨,横竖都是她的孩子,横竖都有那个孩子的一个位置。
兆佳氏一个包衣庶妃,能得一个‘双胎’的祥瑞,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然后他再以祥瑞为由,抬举她做贵妃,一步登天,给她荣华富贵,给她娘家抬旗,让她一族从包衣贱籍里脱出来,她有什么不肯的?
一个包衣庶妃,能得到这些,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不会不肯,她不敢不肯。
没有人会怀疑,生出双胎,是喜事,是天意。
那个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活在皇帝的名下。
玄烨重新提起笔,甚至草草写了点册封的诏书,越写越觉得,这盘棋摆得极好,皇后的孩子尽管尊贵却动不得,那他就不动;兆佳氏好拿捏,他能掌控住她,且双胎是祥瑞,抬贵妃名正言顺。
贵妃之子,也是富贵荣华。
一切都刚刚好,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