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躺平在炕上,望着房梁,越想越觉得这辈子光‘母仪天下’(给全世界当妈)了,忘记这时候她的身份还能作威作福、嚣张跋扈、一手遮天、草菅人命。
可恶,二十年了才开智,亏了。
双月子坐满,又过了大半个月,七月底,宁珂总算点头回宫。
回宫没几日,宫里便张罗起保成的百日宴来,八月初十,正正赶上。
宴席摆在乾清宫,不算大,胜在体面。
太皇太后坐了上首,宁珂坐在她身侧,后宫里排得上号的妃嫔都来了,兆佳庶妃也在,六月底她生了一位公主,如今白白胖胖的,玄烨给她抬了位份,现在也是个贵人了。
很快宁珂的目光,落在了门口,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被人抱出来的、裹着明黄色襁褓的孩子。
保成。
百日大的孩子已经长开,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一张小脸白净净的,眉眼已经有了轮廓。
他被乳母抱出来的时候,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然后他好似看见了宁珂。
谁也不知道一个百日的孩子能看清多远,可那一刻,他确实朝着她的方向,定定地看了很久。
宁珂低估了体内激素的影响,指尖在袖子里掐紧。
太皇太后笑着招手:“快抱过来,让哀家看看,这孩子,长得真俊。”
乳母把孩子递过去,太皇太后接过来抱了抱,她抱着那软软的小身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逆子”的骨血,如今却要叫玄烨皇阿玛,一边是没了被喊‘阿玛’的机会,一边是拱手送出了太子之位,说不清谁更亏一些。
她看一眼怀里,又看一眼上首含笑看着的玄烨,有些话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咽了回去,转头将孩子递给宁珂:“你也抱抱,这小子可不轻。”
宁珂接过孩子的那一瞬,手是抖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孩子靠在她臂弯里,歪着头看她,忽然咧开嘴,笑了,没有牙,脸上肉嘟嘟的,让宁珂的心猛地揪成一团。
好孩子。
她轻轻拍着孩子,声音温柔又慈爱:“这孩子,长得真好,像……像他皇阿玛小时候。”
才怪,像我。
宁珂没有察觉,那两道眉骨的轮廓,还有那下半张脸,其实更像那个坐在上首、正含笑看着她的少年天子。
玄烨坐在案后,看着宁珂抱着保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心里满是对自己决定给保成办百日宴的满意,看着她抱着他们的孩子,坐在他的乾清宫里,这满殿的灯火,都比不上她低头看孩子时的那一眼。
宴罢,玄烨叫住了宁珂。
“皇额娘。”他屏退了左右,抱着已经睡着的保成走到宁珂面前,“保成还小,坤宁宫没有主事的人,朕政务忙,日夜不得闲。皇额娘若是得闲,便常来乾清宫坐坐,替朕看顾看顾,也好让他知道,这宫里除了皇阿玛,还有皇祖母疼他。”
宁珂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玄烨满是真挚的神色:“……好。”她说,“哀家得闲便来。”
那天夜里,宁珂躺在寿康宫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白天那个软软的小身子,想起他攥着她衣襟的小手,想起他朝她笑的那一下,忽然明白了,书上说的“孩子是一种牵绊”,到底是什么感觉。
尽管那孩子名义上并不属于她,尽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要是个闺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