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的秋天转眼便到,往年这时候,宫里只有风。
风从西边来,卷着落叶,刮过宫墙,刮过琉璃瓦,刮过寿康宫那棵老树,呜呜地响上一整夜。
今年变化倒是大。
百日宴过后,宁珂当真日日往乾清宫去。
起初还试图一日去一回,后来就成了两回,早上去看保成喝奶,傍晚去看保成睡觉。
玄烨在案后批折子,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宁珂逗保成咿咿呀呀的声音。
宫内高位带孩子不需要自己劳心劳力,尤其是保成,四个奶嬷嬷、四个宫女、四个太监,还有两个经验足负责看顾的嬷嬷,宁珂说照顾,其实就是每日挑自己无聊的时候去逗奶娃娃玩,一旦哭了,不仅有奶嬷嬷哄,还有玄烨会亲自抱着哄,完全不用她操心。
要是前世那些辛苦的母亲能有这个待遇,谁不愿意多生几个。
眼下保成三个多月了,眉眼长开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粉红的牙床,咯咯咯地,笑得人心都化。
宁珂每次看他笑,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这孩子长得真好,酸的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像一个人。
像谁呢?她说不上来,像福临罢,可福临的眼睛没那么亮;像自己,她照过镜子,也不像,她没想通,便不再想,只当孩子还小,五官还没长定。
她不知道,那双眼睛像极了另一个人,像极了那个坐在案后、批着折子、却总是忍不住抬头看她的人。
这日,玄烨批完了折子,过来看孩子。
保成正攥着宁珂的一根手指,咿咿呀呀地使劲。
玄烨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拳头,忽然说:“皇额娘,等仗打完了,保成再大些,朕想带保成去南苑骑马,教他拉弓,教他射箭,皇额娘也可去散散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玄烨忽然提起南苑,没听出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
“好。”宁珂欣然同意,“等他大了,就带他去。”
玄烨看着其乐融融的两人,心里想:等仗打完了,朕带他去南苑,朕要告诉他,他的皇阿玛,是在那儿有了他。
八月中,皇庄的玻璃窑烧出了头一窑,工匠们连夜把消息送进宫里,说烧出了“跟冰似的”物件,薄薄一片,有桌面大小,第二日,拿东西通过了查验便送进了宫里。
粗瓷盘大的几片,发黄,起泡,对着光影影影绰绰的,糊成一片,人影儿是映不出来的,只能映出个模糊的轮廓。
宁珂拈起一片,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忽然笑了:“头一窑,能烧出这个模样,哀家记你们一大功。”
粗片送到乾清宫时,玄烨正在批折子,他搁下笔,拈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有些惊讶:“皇额娘,这东西居然成了。”
“差得远呢。”宁珂说,“烧窑这种事,急不得,三年五载,总该成的。”
玄烨看着她,忽然问:“皇额娘就这般笃定?”
“自然。”她说,“……哀家自有上天庇佑。”
宁珂拈着那片粗片,望着窗外出了神,今天的她居然隔着一层玻璃,看三百年前的天。
“……是啊。”她轻声说,“上天庇佑。”
玄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被秋阳照得透亮,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像是会发光。
“皇额娘,”他说,“等它烧成了,朕给您安上,让寿康宫日日都是亮堂堂的。”
宁珂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等烧成了,还是先给太皇太后的慈宁宫也安上罢,给乾清宫也安上,冬天日头短,有了它,屋里能多亮两个时辰,省得你费眼睛。”
“都依您。”玄烨点头。
还有水泥,宁珂记住的只有简易版,皇庄的窑口是现成的,自入秋起窑火昼夜不歇。可烧出的东西时好时坏:这一窑凝水成石,硬邦邦的,下一窑就裂成渣,一碰就碎。
工匠们急得挠头,说摸不透火候,宁珂倒沉得住气,只吩咐一句:“别急。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五年。烧窑这种事,熬的就是功夫。”
玄烨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阻止,还派出了‘福公公’去管这一摊子事,福临窝在寿康宫的时间骤然变少,很难不算玄烨的蓄意报复。
八月下旬,福临派下江南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