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姓戴,名唤戴梓,浙江仁和人氏,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布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读书人那种亮,是常年盯着炉火和铁器的人,才有的那种亮。
他被带到乾清宫行礼的时候,还背着一只旧木箱,箱子里叮叮当当的,全是家伙什。
玄烨坐在案后,打量了他一会儿:“朕听说你技艺不错,会造什么?”
“会造枪炮。”戴梓很淡定,没有寻常百姓面见天子的局促,“连发的火铳,能打几里地远的炮,都会。”
殿上的太监们都抽了口气,玄烨却只是挑了挑眉:“口气不小。”
“口说无用。”戴梓说,“给草民一间工坊,一炉铁,草民定能造出来给皇上看。”
“要多长时间?”
“连发火铳,一年。”戴梓顿了顿,“炮,也是一年,一年之内,两样都给皇上造出来。”
玄烨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朕给你一间工坊,一炉铁,一年造不出来,朕可要治你的罪。”
“造不出来,草民提头来见。”
这话说得满,玄烨却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让人带他去工部报到,又亲口吩咐:要铁给铁,要炭给炭,要人给人,他缺什么,都给他。
戴梓磕了个头,背着那只旧木箱出去了,眼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你等着瞧”的劲儿。
玄烨看着他走出去,低头重新拿起折子,心中给自己那位‘好阿玛’又安排了一件事,都说了上阵父子兵,阿玛既然没死,那就不能怪他‘物尽其用’了。
寿康宫内的福临一开始是落寞的。
从前在寿康宫,宁珂的日子是他的:早晨给她端粥,午后她坐在窗边翻账册,他在院子里修这修那,傍晚她站在廊下看晚霞,他在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两人形影不离。
如今,另一人不常在寿康宫了。
她每日清晨出门,往乾清宫去;晌午回来用膳,用过膳又去;傍晚回来,眉眼弯弯的,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软,那是抱过孩子的余温。
他笑着给她端茶,她接过去,随口说“今日保成会笑了,咯咯的,可好玩了”,他笑着应“那是娘娘福气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心里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发不出声。
只能看着她,日日欢喜地往乾清宫跑,他站在寿康宫的院子里,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走远,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
刚回宫的时候,慈宁宫曾把他叫了过去。
太皇太后歪在佛堂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也没抬:“跪下。”
福临跪下了。
“那个孩子,”太皇太后的声音很平,“哀家看了,眉眼间,像你小时候。”
“儿臣……”他的声音很哑,“儿臣有罪。”
太皇太后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她这一生,什么风浪都见过,唯独这个儿子,让她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是吞了一口黄连。
尤其是如今,连皇上都知道了。
她活了这一辈子,头一回在一个晚辈面前,抬不起头来。
“皇上……都知道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之前他来慈宁宫,什么都说了,没有怪谁,一句都没有,只说了那是他的保成。”
福临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他替你们兜着的。”太皇太后说,“你,哀家,满盘的人,都是他一个人担着的。玄烨不容易,哀家记着,你也得记着。”
“……儿臣记着。”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捻了很久,才又说:“那个孩子,哀家会看着,你……你也好好的。宁珂那丫头,苦了半辈子,别再让她苦了。”
福临没有说话,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退出去了。
心中盘旋着苦意连带着落寞一起,日日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带着宁珂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