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日起,乌雅迎雪成了宫内的妃嫔之一。
敬事房的档子,十回里倒有三回记的是她的名字;赏赐流水似地往她住的景仁宫偏殿送,内务府的人最会看风向,头一份的炭、头一份的绸缎,都先紧着她。
宫里私下有说,佟妃娘娘宫里出来个乌雅氏,得了大宠,未来能成为佟妃娘娘的左臂右膀;也有说佟妃娘娘糊涂,给自己找了个敌人。
如今的宫里,佟妃是体面,马佳氏是资历,那拉氏是儿子,乌雅氏则是盛宠,人人都说,这位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迎雪自己倒是沉得住气,她不知道皇上喜欢她什么,只当是自己伺候得尽心、生得合眼缘。
如今迎雪暂时住在景仁宫里,毓秀便总召她到偏殿。
像是闲谈不经意间提起:“皇上眼睛刁,衣裳颜色素净些的,水青、月白、藕荷这些,皇上瞧着顺眼。”顿了顿,又添一句,“眉形也是,柳叶眉比远山眉更合皇上的意。”
迎雪听得认真,一句一句都记下了,在那一瞬间,她也有些认可宫人说的话,或许佟妃娘娘确实是想培养自己的左臂右膀。
回去她就把箱笼翻了一遍,原爱穿的水红、海棠色衬得人白净,如今全压了箱底,换上的多是水青、月白、藕荷这些浅淡颜色;绣的帕子、系的绦带、簪的花,也都拣素净的来。
远山眉她画了十几年,说改也就改了,照着铜镜,一笔一笔,描成柳叶。
首饰她也上了心。
佟妃娘娘不止一次提过,说皇上喜欢珍珠翡翠那样清雅润泽的东西。
翡翠她是用不上的,她位份低,份例里没那样贵重的物件,真戴了是逾制,珍珠也没有,可她有米珠,米粒大的小珠子,从份例里一粒一粒攒下来的。
迎雪把米珠穿成花,缀在素银簪子上,做成一支小小的簪花,米珠不大,光泽却温润,衬着水青的衣裳,素净里透出一点亮,头一回簪着去乾清宫伴驾,皇上就瞧见了。
“这簪子倒是别致。”他说。
她心里一喜,忙低头:“是米珠穿的,奴婢自己做的。”
皇上没言语,又看了两眼:“……不错。”
迎雪不傻,这宫里这么多女人,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乾清宫那盏灯,她就算一样盯着也不能露出热切的神情。
成了宫妃,谁不想更高的位份,更多的珠宝首饰,位份,体面,让阿玛额娘在营房里挺直腰杆,让弟妹们过上好日子。这些念想,统统化成了那一双看向皇上的眼睛,这些是皇上给的,那她便认准了皇上,情根深种,谁看了都这么说。
皇上说什么,她信什么;皇上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无论在皇上眼里还是别的妃嫔眼里,乌雅迎雪,永远是那个温顺安静的人。
只要藏好了心中的那缕火。
乌雅迎雪得宠后,皇上常召她伴驾,她侍立在御案旁,研墨、添茶,轻手轻脚,连呼吸都放得缓。
皇上批折子,她不说话,殿里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偶尔,皇上会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又落回折子上。
有一日,雪下得大,风扑着窗纸响,皇上批完折子,没让她走,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她站着,不敢坐。
半晌,皇上忽然问:“你家里,过年怎么过?”
她一愣,老老实实答了:包衣人家过年,杀猪、蒸饽饽、糊灯笼,阿玛带着哥哥们去当值,额娘在灶上忙一整天,妹妹缠着要新头绳……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下去:“奴婢是不是话多了?”
“没有。”皇上说,“……接着说。”
她便接着讲,讲到妹妹为头绳哭鼻子,她自己先笑了,抬眼偷看,却见皇上没在听,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她轻声唤。
玄烨回过神,看着她那双眼睛,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宁珂,他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夜深了,歇着去吧。”
迎雪应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吹过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