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一关,就是一整天。里头没有哭声,没有动静,连灯都没点。
福临站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轻声喊“宁珂”,里头不应;玄烨顾不得回乾清宫,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终究没有敲门。
他们俩已经犯了错,没有宁珂的允许谁都不敢进去。
太医院的太医跪了一地,皇上都被拦住了他们更不可能越过皇上闯进去,太后娘娘把自己关在里头,谁都不应。
殿里很暗,宁珂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
她没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想:这辈子,她好像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二十多年前穿过来那天,也是这样,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得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宫墙外陌生的风声,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时代。
她花了二十多年,努力把紫禁城当做自己的家,让科尔沁这对夫妇走进了自己的心里,她以为自己终于扎了根,有了来处,也有了归处。
可如今阿布也没了,额吉也没了,她忽然又成了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写信单纯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再也没有人会担心在皇宫里她受了委屈,也没人会说“我闺女走到哪儿都有人稀罕”。
孩子会长大会飞走,伴侣自己总想给自己留一丝余地,毫无保留的前世有爸妈,今生有阿布和额吉。
前世她走了二十几年年,走成了一个人。
今生她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原来,还是。
天擦黑的时候,太皇太后到了。
她没让人通传,走到正殿门前,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太医,又看了一眼跪在门口、额头已经磕红了的如花,以及欲言又止的福临和玄烨,伸手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殿里很暗,宁珂就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太皇太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她那张脸,一天一夜水米没进,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像泪早就流干了,又像根本流不出来。
“皇额娘……”宁珂像是终于看到了人,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儿臣的额吉,冬月十七就走了,讣闻腊月里就到了京城,他们瞒了儿臣快一个月。”
太皇太后心里一沉,这事也是她默许的,按照宁珂的性子,要知道自己额吉离世,多半会冒着风雪上路,可就宁珂的身子,等到了科尔沁也可以一块办丧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宁珂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儿臣的阿布,也没了。”宁珂说,“腊月二十九,他去找额吉了。”
太皇太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宁珂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整个人忽然垮了下去。她攥着太皇太后的衣袖,眼泪终于落下来,滚烫的,大颗大颗地砸在太皇太后手背上,她哭着,语无伦次:“皇额娘,琪琪格没有额吉了,也没有阿布了……我还没有好好和他们相处过,我在这世上,没有爸妈,没有他们,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胡说。”太皇太后搂着她,声音也哑了,“哀家还在,皇上还在,塔娜还在,你还有家。”
宁珂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她没法告诉太皇太后,那不一样,阿布和额吉,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人;他们一没,她连归处都没了,又变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孤身一人落进这陌生世界的异乡客。
她哭着哭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身子软下去,晕在了太皇太后怀里。
太皇太后搂着她,扬声大喊:“快传太医!”
寿康宫登时乱作一团。
宁珂烧了三天,后面烧退了,人却没醒。
太医院的太医轮番诊脉,药换了一副又一副。
她烧糊涂的时候,一会儿喊“爸妈”,一会儿喊“阿布额吉”,一遍一遍地说“我这就回家,马上回家,琪琪格这就回,琪琪格这就回草原”,让福临又是焦急又是心酸。
烧退之后,宁珂也没醒,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呓语,也不睁眼。太医诊脉,说是哀毁过度、郁结于心,伤了神魂:“太后娘娘脉象已稳,身上也不烧了,只是……人倦得很,像是自己……”
不肯醒,太医不敢说,福临听懂了,玄烨也听懂了。
她不是病得醒不过来,她是不想醒。
寿康宫上下慌了手脚,太医院的老山参流水似的送进寿康宫,参汤和米粥一碗一碗地吊着命。
太医说,娘娘脉象不坏,身子也在慢慢将养,她只是闭着眼,不肯睁开看这人间。
福临守着她,从正月守到二月,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他坐在脚踏上,喂参汤,掖被角,数宁珂的呼吸。
因为昏迷着喂不进东西,人很快消瘦下去,手腕上一圈骨头硌得人心慌。
他握着那只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宁珂,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塔娜,看看保成。”
“你答应过我的。”福临的泪落在宁珂手背上,“你说过,要把这辈子跟我过完,你一言九鼎,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这辈子,有过皇位,没了;有过儿子,不能认;有过爹娘,爹走得早,娘跟他隔着一层天家的纱,到死都说不清母子到底算不算亲近,这一生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她。
从坤宁宫到寿康宫,从青丝到白发,他守了她二十多年,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她若有事,那他这条命也没什么可活的了。这辈子,他只赌得起这一件事:守着她,一起把日子过完。
可她如今躺在那儿,不吃不喝,连呓语都没有,要是真的就这么睡过去——福临不敢想。
时间一日日过,福临的不对劲也被人发现了。
起先只是鬓角钻出几根白的,福临没在意;后来连发根都白了,他那根辫子,辫梢还是黑的,贴着发根新长出来的发茬,却白得扎眼,像一棵树,梢上还撑着青,根却先老了。
如花头一回瞧见,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药碗;他只摆摆手,说“无事”,找了顶帽子戴上,又坐回脚踏上。
他自己其实是知道的,有一日天蒙蒙亮,他替她掖被角,不经意间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眉目还是他的眉目,可发根的白一路漫上来,把整张脸都衬得老了十岁。
他看了很久,把镜子扣下。他这辈子,从没怕过老;可那一刻他忽然怕了,她要是醒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该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