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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五台山（第1页）

白日里，福临将宁珂托付给如花便去奉先殿。

那是供奉列祖列宗的地方，他跪在殿中，一卷一卷地抄经，从《往生咒》抄到《金刚经》，从晨光熹微抄到日影西斜，膝盖跪得没了知觉，也不肯停。

太皇太后知道也不拦，只让人每日往奉先殿多添一炉香。

福临从不抬头看供桌上那些牌位，若是看见，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一句：列祖列宗在上，朕这一辈子，就求这一回，成不成？

可除了求，他还能做什么呢？太医说娘娘的病在心，药石无用。他能给的，只有跪，只有抄，只有夜里回来，握着她的手，把“宁珂”两个字，一声一声叫到天亮。

他不能没有她，她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太皇太后来寿康宫看过两回，没进内室，只在堂屋坐着，听太医禀脉案，捻着佛珠，半晌不说话。临走，看了一眼内室的门，对苏麻喇姑说：“让太医尽心，这个儿媳妇，哀家不能失去。”

她这辈子送走过丈夫，送走过女儿，送走过那么多先她而去的人，她不能再看儿子送媳妇走，那会要了她儿子的命，也会要了她这个做娘的命。

毓秀每日都来，帮着照看寿康宫的一应事务。

她把塔娜接到景仁宫去住，只说“太后娘娘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小格格”；四阿哥也被拘着不许往寿康宫跑。

她把寿康宫外头打理得铁桶一般，宫人们该当差当差，该闭嘴闭嘴，一个字的闲话都不敢往外传。

有一回，毓秀实在拗不过，把塔娜抱了来。

塔娜快五岁了，穿着大红的小袄，被乳母抱到内室门口，挣扎着下地，迈着小短腿跑到床边，踮着脚，趴在炕沿上看宁珂。

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头两块压得变了形的饽饽。

“玛嬷，”她奶声奶气地说，“塔娜给你留的饽饽，皇额娘的饽饽没有玛嬷宫里的好吃，可塔娜藏了好几天了，玛嬷吃，吃了就不生病了。”

宁珂躺在那里，没有动。

塔娜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玛嬷？”

还是没有动静，塔娜的小脸慢慢垮下来，她转头看福临，声音里带着哭腔：“玛嬷为什么不理塔娜？”

福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声音哑得厉害：“玛嬷是累了，不是不理塔娜，让玛嬷睡一会儿，好不好？”

“那……那塔娜把饽饽放在这儿，玛嬷醒了就能吃。”塔娜把饽饽用帕子仔细包好放在宁珂枕边，又趴下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玛嬷好好睡，塔娜明天再来。”

宁珂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

塔娜没看见，福临看见了。

他抱着塔娜走出去，目送塔娜离开，才轻轻带上门，她若是有知觉，听见塔娜的声音，怎么也该睁眼看看；可她只是流了一滴泪，人还是没醒。

那一滴泪，是她昏迷以来，唯一的动静。

玄烨每日下了朝就来寿康宫，头几日他还绷得住，坐在外间，听太医禀脉案，问得极细，吃了什么，喝了多少，几时醒的，几时又烧了。

到后来，宁珂的高热早退了，人却不醒，他终于发了火，茶盏砸在太医脚边，声音沉得吓人：“朕养着你们太医院，不是让你们跪在这儿说‘听天由命’的，皇额娘若是醒不过来，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满殿的太医伏在地上，迫于帝王威势大气不敢出。

梁九功在旁边看得心惊，他伺候皇上这些年，见过皇上为三藩发愁，为皇后崩逝落泪，可从没见过皇上这样失态。

后面保成也来了，太子爷今年十岁，进了门跪在床边，轻声喊：“皇玛嬷，孙儿来看您了，您应孙儿一声，好不好？”

床上没有动静，保成跪着不肯起来，玄烨站在他身后，也没拦。跪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始终安安静静的，保成的眼泪涌上来，他重重磕了个头：“皇玛嬷好好养着，孙儿明儿还来。”

玄烨把他拎起来，牵着他往外走，走到宫门口，保成仰起脸问他：“皇阿玛，皇玛嬷会醒过来的，对不对？”

“会的。”玄烨说。

他说得无比肯定，只是牵着保成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他也怕。

这辈子他怕过很多回，八岁登基，满殿的朝臣没有一个真心服他，他怕；亲娘佟佳氏崩逝那年，他九岁，跪在灵前，看着那个把他生下来却没能养大他的女人入土，他怕；三藩之乱，刚开始战报一封比一封凶，他怕；皇后难产崩逝流言四起，保成还没满月，他亲自做的那般疯狂的决定，手抖得抱不住孩子，他怕。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这一回。

他从有记忆起宁珂就已经在身边了，他这一生，没有宁珂的日子只有刚出生的那几个月，他陪伴宁珂的日子比皇阿玛还要长，宁珂已经成为了他这一生的一部分，若宁珂离去，那是硬生生从他生命里挖走几十年。

他连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宁珂留在身边的决定都做过，那他就更不可能允许宁珂就这样离开，决不允许。

过了正月，太医们把能用的方子都用遍了，宁珂还是不醒。太医院院判跪在乾清宫，说得直白：“太后娘娘此症，不在身，在心。药石能养身，养不了心，娘娘若是自己不想醒，神仙来了，也是没法子的。”

玄烨坐在御案后，很久没说话，那天夜里，乾清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玄烨召了礼部的人来，下了一道圣旨：朕幸五台山，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建延寿道场，即日启程。

满朝都说皇上纯孝，只有玄烨自己知道，太皇太后身子骨硬朗，一顿能吃两碗饭，他想要菩萨救的那个人，正躺在寿康宫里，人事不知。

他是天子，天子不能把“朕怕皇额娘死了”挂在嘴上，这话传出去，很容易就出乱子，所以他只能借皇玛嬷的名，把那一座道场，建得光明正大。

旨意传到慈宁宫，太皇太后听了宫人禀报，捻着佛珠，很久没说话，尽管有些奇怪玄烨对宁珂感情至深，却也只以为是移情了母子之情。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说：“去吧，让皇上替哀家，也替他皇额娘，好好求一求。宫里，哀家替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