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玄烨先去了一趟寿康宫。他站在宁珂床前,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入心里,她瘦了,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愁什么。
他伸手,想替她抚平眉心的褶子,指尖将将要碰到,又收了回来。
“朕要去五台山给你求菩萨。”他轻声说,“你要等着朕,等朕回来,你要睁着眼,跟朕说‘皇上回来了’。”
宁珂没有应他。
玄烨将殿内的宫人都赶了出去,缓缓坐在宁珂床边,俯下身,轻轻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宁珂的,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宁珂……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要离开我。”
一滴水珠没入宁珂的鬓边消失不见,玄烨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离开。
宁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走在梦里,梦很长,长得没有边。
她先是梦见了前世。
前世的事,她以为自己早忘了,看来是低估了自己的记忆力,原来根本忘不掉。
养母在厨房里喊她吃饭的声音,养父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身影,下雨天举着伞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的两个人。
她虽然是被抱养的,养父母待她视如己出,从来没让她觉得自己跟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两样。
后来养父先走了,是急病,从查出到人没,前后不到两个月;再后来是养母,也不过是几个月时间,走的那天晚上,握着她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囡囡,对不住,往后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去给养母办了手续。
从那以后,她就又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了。
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活成了这座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粒沙,直到有一天,她一觉醒来,成了顺治十一年的博尔济吉特·阿拉坦琪琪格,汉名宁珂。
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没有父母。
可科尔沁的信一封一封地来,阿布一次次进京,阿布的字、额吉的口信、年节里千里迢迢捎来的奶食和皮子,她起初只当是原主留下的牵绊,照着原主的记忆回信,客客气气,公事公办。
一年一年下来,那些信越来越厚,越来越啰嗦,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京城冷,多穿衣裳……她回着回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落笔变成了‘阿布’‘额吉’,写出来的时候,心里又酸又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点着一盏灯。
二十八年,她在这座宫里活了二十八年,所有人都道她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只有科尔沁那对老夫妇,把她当个‘孩子’,有人惦记着,有人疼着,有人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会替她不平;也会在知道她过得好的时候夸:“我闺女走到哪儿都有人稀罕。”
她在这世上,其实谁都信不过。
福临待她好,可她也见过他翻脸的样子,始终在心里留着一线,怕他有一日会变心;儿子女儿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孩子终究是孩子,往后总会长大,长大便会有自己的生活。
唯有阿布和额吉,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他们只是把她当成那个十三岁就被送进宫的闺女,不问缘由,不讲条件,捧在手心里疼。
那疼爱,和她前世养父母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两辈子,只有这两对父母,让她尝过“我是被爱着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如今,又没了。
所以她不想醒。
梦里多好,梦里没有丧报,没有一身孝的信使,没有空荡荡的帐子。
梦里额吉还站在帐子门口喊她吃饭,阿布还咧着缺了牙的嘴冲她笑,她跑过去,还能扑进那个暖融融的怀里,闻到羊奶和青草的味道,那是她今生,唯一不用提心吊胆的地方。
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梦里走啊走,两世的画面交替着涌上来。
一会儿是前世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养母留给她的那枚旧胸针;一会儿是雪地里一身孝的老仆,跪在堂下,说“福晋……殁了”;一会儿是额吉年轻时的脸,在帐子门口喊她“琪琪格,回来吃饭了”;一会儿又是养父,笑着拿着她小学的满分试卷到处炫耀,说“我闺女比我强,是个读书的料”。
两场丧事,隔了三百年,在她梦里慢慢拼成了同一场。
她蹲在梦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不出声,她不想往前走了,前面没有爸妈,没有阿布额吉,没有那盏替她亮着的灯。
而且好似不止一个人在拉着她不让她走。
她抬起头,看见两对父母,并排站在她面前。
养父养母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养父穿着那件洗到起球的t恤,那是她用自己第一份工资给养父买的,养母系着围裙,两个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和送她出门上学时一模一样的笑。他们身后半步,站着阿布和额吉,阿布穿着蒙古袍子,缺了牙,笑得满脸褶子;额吉还是那年北巡时见她的模样,瘦,但是精神,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看不够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怎么来了”,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囡囡,”养母先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样软和,“别蹲着了,地上凉,快起来,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琪琪格。”额吉也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像草原上的风,“阿布和额吉走了,你别难过。我们就是……先过去给你占个地方,等你把日子过完,咱们一家子,还能团圆。”
阿布在旁边重重点头:“对,阿布在那边等你。不急,你慢慢来。”
宁珂终于哭出了声,她往前扑,想抓住他们,手却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他们只是影子,是笑着的影子。
“回去吧,囡囡。”养母说。
“回去吧,琪琪格。”额吉说,“有人在等你。”
宁珂哭着摇头:“我还没陪够你们……我还没回去看你们……我答应过开春就回去的……”
“回不回来,你都是阿布的琪琪格。”阿布说,声音粗犷的,却如太阳般温暖,“阿布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你这个闺女。你好好儿的,替阿布和额吉,把日子过下去。”
四道影子在她面前慢慢淡下去,像晨雾被日光晒散,她伸手去够,什么也够不着,只听见养母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吃饭,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