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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黄河（第2页）

岱顶上风大，宁珂裹紧了斗篷，挨着玄烨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翻涌的群山，好一会儿没说话。

随驾的大学士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皇上，泰山乃历代帝王封禅之地……”

“朕不封禅。”玄烨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散开，“没有这个必要。”

那大学士噎住，讷讷退下。

玄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宁珂教自己读书，念到“封禅”两个字，他问过一句“封禅是什么”，她随口答“就是皇帝去泰山给老天爷上炷香，说自己干得好”，他当时“哦”了一声，心里有些不以为意。

他不清楚宁珂是怎么想的，反正在他眼中，他既是天下之主，更是天子，天子是什么，是老天爷的儿子，哪有儿子干得好还得和爹汇报的，当然是当爹的要帮着儿子才对。

对吧，阿玛。

下了泰山，銮驾继续南下，一路沿着运河走。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树多了，水多了，田里的稻茬还没烂尽，远远近近的村落，炊烟袅袅。

十月中下旬，銮驾到了桃源县的众兴集。

这是此行路上最要紧的一站，看河工。

黄河到了下游这一带，水势最险，宁珂隔着车帘望出去，先看见的是一道长长的堤，比官道还宽，灰白色的，一直伸到天边。堤上有人影走动，远远的，像蚂蚁。

“黄河到了。”福临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宁珂让车停下，扶着福临的手下了车，站在堤下往上望，这道堤太新了，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是那种凝实的、发白的灰。她伸手摸了摸堤脚，凉凉的，硬邦邦的，指甲抠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水泥。

她给这个时代的东西里，最笨重、最不起眼、也最结实的一样，烧了五年才烧成的灰浆，如今就这么厚厚地躺在这里，替一条河挡着水。

“皇额娘！”玄烨的声音从堤上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堤，正站在高处朝她招手，“您上来看看！”

宁珂由人扶着上了堤，堤顶宽得能并排跑马，往下一看，黄河水就在脚下，浊黄的水流得好似不紧不慢，可那颜色、那气势，让宁珂心里无端发紧。

无论什么时代，这条母亲河看着还是那么暴躁，像是随时准备着给中原来一次肘击。

“臣河道总督靳辅，恭请皇太后圣安。”堤上一个官员跪下来，声音洪亮。

宁珂免了礼，打量了一眼，靳辅，河工上的老人了，皮肤黝黑，手粗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堤上的。

玄烨待他很客气，亲自扶了一把：“靳总督不必多礼，朕今日是来看看你弄的堤。”

靳辅直起身，也不多话，领着玄烨沿堤走，一处处指给他看：“启禀皇上，这一段，是旧堤，康熙十六年臣接手时，处处是险工，汛期一到，昼夜不敢合眼；这一段，是新堤，用皇庄窑上烧出来的料，和着石子沙土浇筑的，凝成一块，泡不烂，冲不垮。去年汛期，水漫过堤脚三尺，这水泥堤纹丝未动。”

“从前修堤，用的什么？”玄烨问。

“从前用土，用石，用秫秸。”靳辅答，“土堤怕泡，石堤怕冲，秫秸是应急的，撑不过三年。一里堤要上万民夫，修一年，毁一场汛。如今这水泥堤，一里堤的料，抵从前三里的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治河八年，头一回觉得，这河，是能治住的。”

玄烨站在堤上，看着脚下那道灰白的长堤，又看看远处浑黄的水，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猎猎地响。

“很好。”玄烨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