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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觐见(第1页)

祭陵那日是个阴天。

銮驾出江宁城,往东行,紫金山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宁珂坐在车中,听着外头仪仗的銮铃声,一下一下,竟听出了几分庄重。

明孝陵在紫金山南麓,石象生列了两列,文臣武将的石像,在风里站了几百年,袍角都磨圆了。陵前的石阶下,跪着乌压压一片人,有官员,有士绅,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穿着旧式衣冠、一看就是前朝遗民的老人。

玄烨下了辇,一步一步,走过石象生,走上石阶。到陵前,他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

满场寂静,风从紫金山顶吹下来,吹动陵前的草,吹动那些老者花白的须发。宁珂远远站着,看见前排一个穿旧衣的老者,佝偻的背,在玄烨叩首时,慢慢地、慢慢地弯下去,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似的,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当年专注于和每一代旧朝皇帝对着干,如今王朝覆灭,倒是怀念起来了。

像极了前世那一群网络上的不明生物,封建王朝已经覆灭,新社会诞生,一个个日子舒适吃穿不愁就开始向往封建黑暗的旧时代,把它们喂饱也是造了大孽。

宁珂心中嗤笑。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和叩首时衣料摩擦的轻响。

祭陵之后,江宁城里的风向一日之间就变了。

递牌子求见太后的帖子,一夜之间堆了半尺高,江宁将军的夫人、织造夫人、盐运使的诰命,还有几家从前深居简出、连面都不大露的世家老夫人,都求觐见。

宁珂本不想见,她跟这些夫人们没什么好聊的,觐见无非是来捧捧她的臭脚,她对尬吹并没有兴趣,可玄烨说:“皇额娘见见也好,江南的内宅,就是江南的半个天下,她们说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她们老爷想说的。”

于是宁珂选了个时间,在行在的花厅里见了几拨命妇。

到了觐见那日,命妇们被安排先在廊下候着,心里揣着同一个念头:这位从京里来的太后娘娘,该是个什么模样?

照她们的见识,四十四五岁的主母,该是发福的、板着脸的、严肃又萦绕着愁绪的,一开口就是训诫;何况是从北边来的太后,想来规矩更大,脸也更冷。

花厅是行在里最敞亮的一间,半开着窗,等进了厅,行过礼,借着起身的工夫命妇们悄悄抬眼,大半的人,都愣了一愣。

座上这位太后娘娘,和她们想的,半点不沾边。

面皮又白又净,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看着哪里像四十多的人,分明是个不到三十的少妇。身量像江南女子,身姿绰约,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坐得松散又端正,通身那股子气派,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过来的:日子顺遂,无忧无愁,脸上连一丝苦意都没有。

这样的脸,她们这些当家理事、里外操持的主母,多少年没在自己脸上见过了。

离得近的夫人,胆子壮些,又细细地看了一眼:太后的手很白,搭在膝上,指尖柔软干净,指甲修得齐整,没戴护甲,也看得出是什么活儿都不沾的样子;那身衣裳,远看是素净,近了才看出讲究,料子上织着极细的暗花,光一转,才隐隐浮出来,衣缘上滚的窄边,针脚密得几乎寻不见;发间只簪着一支翡翠簪子,没有浮夸的造型,可那一汪绿深得像盛着一潭水;耳上是两粒东珠,不大,又圆又润;端茶、落茶,动作都是慢的,不是那种要人伺候的病弱,是日子过得稳当,内心强大,才有的那点不慌不忙。

通身上下没有一件晃眼的金色,可偏是这样最压人。

识货的夫人,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那两粒珠子,是东珠,那样圆、那样润,不是外头能买得着的东西,御用的,有钱也没处买;那支簪子,是翡翠,绿得沉,绿得活,这样的成色,搁在谁家都能当传家宝传下去;就连那身家常衣裳的料子,江宁的绸缎庄里也寻不着。

有夫人来前特意戴了压箱底的头面,出门时还觉得体面;这会儿悄悄按了按鬓角,忽然就有些嫌沉。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看得比别人更细:这位娘娘,应当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过来的。不是没经过事,是那些事从没近过她的身;不是没受过累,是累的时候有人替她挡在前头。

这样的日子,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同为女人的眼睛。

再用余光看一眼太后的眼睛,满屋子的人,都把头低了下去。

太后不说话的时候,眼神淡淡,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她没沉脸,也没训人,可顶着那样的目光,心中的弯弯绕绕都像摊在了日头底下。

矜贵摆在面上,威压在骨头里。

夫人们恍然:这位娘娘跟前,场面话可以讲,小算盘都收起来。

第一批命妇觐见由江宁将军夫人带着,规规矩矩磕了头,说了几句“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的场面话,便告退,武将家的夫人做事都干脆。

第二批是织造夫人领头,她家吃织造这碗饭,一双眼睛最毒,行礼起身的工夫悄悄端详了一番,看的不是太后娘娘的脸,是身上那身衣裳。

旁人看的是颜色,她看的是织工,缎面匀得像水磨过,那点暗花,光影里一动,像水纹活了。这样的织工,她见过的料子一船里也挑不出几匹,说不得,还是江南织好了送进京、千匹里挑一匹的那种;如今穿在太后娘娘身上,又跟着回了江南。

这么一想,心里先热了三分。

织造夫人心里的热乎劲儿全挂到了嘴上:夸太后娘娘推广番薯,是菩萨心肠;夸太后娘娘让放的足,让百姓家的闺女能上织坊挣工钱了;夸太后娘娘保养得好,“太后娘娘瞧着,倒比我们的儿媳妇还年轻些。”

宁珂被夸得心里美滋滋,面上还得端着:“哀家就是个寻常老婆子,当不得夸。”

“怎么当不得?”织造夫人嘴甜,“江南的老百姓都说了,太后娘娘是菩萨派来的。”

宁珂有些尴尬地摆摆手,织造夫人见好就收。

第三批是盐运使夫人,带着两个孙女来,两个姑娘都还小,行过礼就垂着眼立在后头,只敢偷偷往座上瞟,眼神还没落到太后脸上,又赶紧低回去。夫人夸完了,话头一转,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们老爷有个远房的族叔,当年糊涂,在清赋案上栽了跟头……太后娘娘慈悲,您看,能不能……”

宁珂端着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夫人这话,该跟皇上说。哀家一个老婆子,只管含饴弄孙,不管朝廷的事。”

盐运使夫人讪讪的,没敢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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