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拨人见下来,宁珂只觉得脸都笑僵了,这些江南内宅的夫人们,一个个话里有话,眼风带钩:夸人是真,试探也是真,前世谈客户都没这么费过神。
夫人们出了花厅,走到廊子拐角,才不约而同地,把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福临立在宁珂身后伺候,一整个下午没怎么开口,只在宁珂茶碗空的时候,续了一回水。
等命妇们告退,他跟着出去送客,回来时,袖子里已多了一张纸,上头记着几家的名字:谁说了什么,谁的眼神不对,谁跟谁沾着亲。
有些话,夫人们当着太后的面不敢说,出了门,总要在角门边跟自家的嬷嬷嘀咕两句,那些嘀咕在这种花草都长了耳朵的行在,自然都会被记下。
请安的日子一过,这群觐见的夫人由织造夫人就做东,找了由头办了一局小宴,说是给几房远亲夫人接风。
席上都是沾亲带故的女眷,没了外人,几盅酒下肚,所有人都放开了聊,话头就慢慢绕到了那位太后娘娘身上。
那日得了召见的几位说得起劲,没轮上的,竖着耳朵听得更起劲。
“我算是开了眼了。”一个年轻媳妇捧着酒盏,“天底下竟有那样的人,那模样嫩生,一点瞧不出年纪,人家那才叫过日子,咱们这,叫熬。”
“熬”字一出,席上静了一瞬,接着,是一串叹气。
“你们还年轻。”一个年长的夫人慢慢转着腕上的镯子,“我们这种半辈子过来,除了操心老爷,还得操心家里那一群莺莺燕燕,完了还有庶子庶女,心就没落过地。不像人家,干干净净的,一丝苦意都寻不着。”
“可不是。”席角一个夫人,从进门起就闷头吃菜,这会儿放下筷子,声音不高,“我家老爷前年纳的那位,刚进门那阵,天天到我屋里立规矩,姐姐长姐姐短。第二年生养了儿子,老爷免了立规矩,结果上个月那哥儿抓周,她张罗着要摆十桌,呵,我们大姑娘及笄那年,也不过摆了六桌。”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慢慢往下说:“抓周那天,那孩子抓了个算盘,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说往后要亲手教他管账,要不是后来酒醒了神魂回来,指不定今日是谁来参加这小宴。”
她说得平常,一席人却各自听出了自家的滋味。
半晌,不知谁轻轻叹了一句:“搁娘娘那儿,哪有这些事。”
“人家是什么人?”另一个夫人接了话,“先帝在时是皇后,先帝走了是太后,一辈子的中宫,稳稳当当,谁也越不过去。咱们府里那些争‘嫡’争‘庶’的事,搁人家那儿,根本不必争。”
“身份是身份,上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个素来爱较真的夫人,嗑着瓜子,慢悠悠插话,“都说先帝爷当年心里头只有那位皇贵妃,皇贵妃在的时候,风头多大,满京城都看着呢;后来皇贵妃没了,先帝爷那份伤情,京城里也是传遍了的,娘娘的体面,说不得是熬出来的。”
“熬出来的?”年长的夫人把嗓子压低了些,“我家里有个老亲,早年在宫里当过差。他说先帝爷脾气坏,对谁都没个好脸,独独到了坤宁宫那一头,连说话的调门都不一样。那几年宫里当差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是没人敢往外说。如今再看娘娘这个样子,外头那些传言水分不知道有多少。”
“宫里的旧账,与咱们无关。”一个鬓边霜白的夫人,放下手里的盏,慢慢开口,“女人的脸,是日子养出来的,苦日子养什么脸,好日子养什么脸,活到我这岁数,一眼就分得清。娘娘守了二十多年寡,还能是那个模样,可不是熬出来的。那是当年先帝爷实实在在地把她放在心上,宠着、护着。那份底气,能养人一辈子。”
嗑瓜子的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驳,低下头,接着嗑瓜子去了。
“水分不水分的,人家的福气是真的。”年轻媳妇掰着手指头数,“皇上孝顺那是出了名的,前几年太后千秋,皇上连朝都辍了;裕王爷、恭王爷,两位王爷哪个不敬着她?裕王爷得了新鲜的吃食都想着娘娘。还有恭悫公主,就算嫁入了鳌大人家也照样常带着孩子入宫给娘娘请安。娘娘没自己的孩子,可你们看,皇上也好,两位王爷也好,长公主也好,孝着敬着,一样不缺。咱们呢?有儿有女的,倒有操不完的心。”
“掏心窝子说一句。”嗑瓜子的夫人把瓜子皮往碟里一推,“我原是存了心想与你们挑点刺,可惜挑来挑去,硬是没挑着一根。倒叫我看明白,天底下的正室,不是都一个命。她那样的,是真有的。”
她笑了笑,笑得没什么滋味:“……是我没那个命。”
这话说得满席都静了静,随即又笑开了,笑里带着叹。
“行了。”织造夫人起身给众人续酒,笑着收尾,“这样的福气,羡慕不来的。咱们回去,该操心什么还操心什么,只有一样,往后见了娘娘,都仔细着些。那位娘娘,眼里揉不进沙子。”
满席的夫人都点了头,心里都明白,这位太后不是捧着她就能为所欲为的人。
小宴上的话没出两日就有人写成条陈交给了福临。
“……先帝爷的心。”
他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收进袖子里,没舍得烧。
请安大潮也就维持了两日,剩下的基本上都是递了帖子也没资格觐见的,宁珂总算是不用再应付命妇们,正要松口气,这一日,却又递进来一张帖子,是江宁城里有名的老封君,夫家姓薛,祖上在前朝做过大官,如今虽败落了,架子还在,人称薛老夫人。
宁珂本不想见,可帖子写得客气,又说老夫人七十多了,是特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这么大年纪,宁珂心软,便让人请了进来。
薛老夫人果然年迈,走路颤颤巍巍,由两个媳妇搀着,见了宁珂就要磕头。
宁珂忙让人扶住赐座,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别磕出个好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