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读书人家,纷纷开始给家里的女人放足,从前禁令下了,大户人家拿“祖宗体面”顶着,小户人家拿“嫁不出去”唬着,就是阳奉阴违。
如今不用谁逼,一家一家,主动把裹脚布解了。
尽管不是为了心疼女人,是为了儿子的功名,可殊途同归。
后来宁珂听说江南放足的风气一日盛过一日,还跟福临感慨:“你说这事闹的,禁了那么多年裹脚,不如一道懿旨管用。”
福临笑了笑,夸了夸宁珂:“那是,毕竟是你下的懿旨。”
“那可不。”宁珂得意,得意完了,又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唐,让女人放足,靠的不是心疼女人,而是男人的功名。
真理说得对,永远不要考验人性,要利用人性。
至于江宁城里那几篇骂得最凶的文章,后来不知怎么,都悄悄不见了。写文章的人也都闭了嘴,有的说是自己烧的,有的说是想通了。
实则福临和玄烨也担心宁珂的办法不管用,私下做了不少事。宁珂的道理,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听不懂的人,自有听不懂的人的法子。
江宁驻跸最后几日,福临也忙了起来。
宁珂知道,吴难那边来的消息不少,明处有织造、盐政的衙门,暗处有当初吴良辅安排的,这些年各办各的,如今趁着南巡,要与玄烨的消息汇到一处。
有一晚福临回来得迟,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宁珂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门,也没睁眼,只嘟囔了一句:“才回来?”
“刚忙完。”福临在床边坐下,声音轻轻的有些催眠,“刚处理完暗处的消息。”
“嗯。”宁珂含糊应了一声,“你那个老寒腿,江南潮气重,仔细犯了。”
福临“嗯”了一声,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
这两日江宁的天一直阴着。
清早,玄烨来行在请安,临走时说了句:“皇额娘,朕去江边走一趟,瞧瞧这边的漕运河工,福公公与朕一起。”
宁珂正看话本子,头也没抬:“去吧。江边风大,你们俩都仔细些。”
“行。”
脚步声出去,帘子落下,福临替皇上办差,玄烨出城巡看,都是常有的事。
这几年,这样的“出去一趟”,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她并不太在意,只是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担心会落雨。
入夜,宁珂卸了钗环,正要安置,外头忽然乱了,她赶紧披了件披风回到正厅。
先是一阵马蹄,接着是甲叶响、人声,再接着,梁九功连滚带爬地进来,脸白得像纸:“太后娘娘!江边出事了——”
他后头跟着个血人,是吴难手下的一个头目,袍子前襟撕了,一条胳膊吊着,进了门“扑通”跪下,话都说不成句:“启禀太后!奴才等人,遭遇了伏……伏击……皇上和福公公……人,没找着。”
宁珂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扶住了桌沿。
“再说一遍。”
那头目喘着气,一句一句往外倒:出事的地方在江湾一处废渡口;对方少说几十号人,早有准备;随行的护卫死了四个,伤了五个;皇上和福公公弃了马,往芦苇荡里去,追兵了跟进去,之后,就没见着人出来。
“车辕上有血。”他低着头,不敢看太后,“不多,可不知道……是谁的。”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