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寿康宫从晌午就忙开了。
塔娜踩着小板凳贴福字,贴得歪歪扭扭,宁珂也不让人正:“就这么贴着,等她自己长高了,再贴正的”;暖阁里换了一盏新的走马灯,塔娜贴完了福字就围着它转,转一圈,灯上的车马也走一圈,她看得自己也跟着转,逗得嬷嬷直笑。
保成午后过来请安,被塔娜拽住不放,非要他讲“考较”的故事。
保成被她磨得没法子,端着小大人的架子讲了,讲到“皇阿玛赏了端砚和湖笔”,塔娜“哇”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摸他的头:“太子哥哥真厉害!”
保成赶紧躲开,脸都红了:“别摸头,长不高。”
塔娜才不管他长不长个儿,还要再伸手,被宁珂拦住了:“你再闹二哥小心二哥揍你屁股。”
塔娜这才撅着嘴捂着屁股不动手了,显然没少挨哥哥的揍。
保成趁机脱身,朝宁珂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皇玛嬷,孙儿先回去了,皇阿玛那边晚上还有家宴。”
“去吧。”宁珂替他理了理衣领,想了想,又叮嘱一句,“过年了,别总念着书,皇阿玛要考你,也是明年的事。”
“孙儿知道。”保成应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暖阁里灯影摇摇,塔娜趴在炕桌上继续摆弄她那几个“福”字,宁珂坐在灯下看着他,他忽然行了一礼:“皇玛嬷,孙儿明儿一早就来请安。”
“好。”
人都散了,寿康宫安静下来。
宁珂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雪,听着远处传过来的爆竹声,零零星星的,是宫里各处小主子们放着玩儿的。
晚膳上了桌,都是玄烨精心选的菜。
塔娜去了太皇太后处陪着用膳,宫人被如花带下去过节,殿内只剩了宁珂和福临两人,他们便干脆坐一起一同用膳。
两个人隔着一桌菜,听着炮仗,慢慢吃,宁珂喝了半盅酒,脸有点热,话也多起来,把这一年的事,一样一样数给福临听,南巡路上的黄河长江,苏州的桥,金陵的城墙,江南那些晒得暖暖的冬日;数完了,又数宫里的:宜妃的九阿哥会笑了,德妃的小格格能睡整觉了,贵妃的十阿哥白白胖胖,保成的《四书》考过了。
“一年一年,”宁珂感慨,“时间过得好快。”
一眨眼,在这个世界里她都奔着五十去了。
福临听着,给她剥橘子,剥出来的瓣儿摆在碟子里,一瓣一瓣码整齐:“一眨眼,塔娜都长大了,这一年我们也去了不少地方。”
“可不。”宁珂说,“走得腿都细了。”
“腿没细。”福临说,“脸瘦了。”
“……那叫减肥。”
“减什么肥。”福临把橘子瓣儿往她手边推了推,“你得多吃些,来年还得走路呢。”
宁珂看着那碟子橘子,没说话,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端起酒盅,跟他手里的茶碗轻轻碰了一下:“福临,又一年了。”
“又一年了。”福临说。
更鼓响过,便是子时,外面的爆竹声密了起来,一串连着一串,从宫墙这头响到那头。
宁珂站在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宫灯的光晕里;隔着半个宫城,估计乾清宫里也亮着灯,今日保成和玄烨一起守岁。
康熙二十四年就到了。
“怎么了?”福临在身后轻声唤,“夜深了,先歇息吧。”
“嗯。”宁珂回过身,笑了笑,“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外面的爆竹又响了一串,响声里,旧的一年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