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病,前前后后,缠了太皇太后一个多月。
从太皇太后发热那日起,宁珂天天往慈宁宫去,天不亮起身,到了慈宁宫先看一遍药煎到哪一服,再进去陪着。
药要煎足两个时辰,她就在外间坐着,隔一会儿掀帘子看一眼炉火。
苏麻喇姑劝她:“太后娘娘,这些活儿有老奴盯着呢。”宁珂摆摆手:“我看着安自己的心。”
福临没回寿康宫,那夜守到天亮,第二日一早,他回去取了些衣物,将寿康宫的事交代给云德,晌午前就又回来了。
他进宫头一年就在慈宁宫,哪扇窗夜里漏风、哪个柜子里收着参、皇额娘惯用的佛珠在哪,都熟。
他往床边一站,煎药看炉、递水打帘,样样经他的手,苏麻喇姑由着他去,只叫人把耳房收拾出来,炭盆多添了一盆。
太皇太后烧得最重的那几日,人几乎陷入了昏迷。
夜里由福临守着,宁珂回寿康宫歇息,天不亮再来替换福临,她进门头一句总是:“夜里怎么样?”
福临坐在床前,眼底熬得发青,声音压得低低的:“后半夜烧退了些。”“水喂了两回。”“睡得还算安稳。”
宁珂听完,抿着嘴进去,坐在榻边,替老太太把露在外头的手拢回被子里。
福临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又去另一头把被角掖严实了。两个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一个擦手,一个掖被,谁都不说话,只有外面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地响。
下午则是玄烨来替换宁珂,若不是需要上朝处理政事,玄烨更想直接代替宁珂守着,免得宁珂受累,于是,守着的人多了个毓秀,只不过后来毓秀也被宁珂赶回宫,直言让她回去处理宫务带孩子。
天越来越冷,福临的腿不好,宁珂来时总先看他膝上盖没盖东西。
隔日就让寿康宫的人抬了床厚褥子过来,福临不肯要,说这儿什么都有,宁珂把眼一瞪,他便不吭声了,乖乖铺上。
有一夜,太皇太后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念着盛京、白旗、汗帐这些旧词,间或还蹦出一两声“琪琪格”。
宁珂握着她的手,应一声“儿臣在”,老太太像是听见了,眉头松开些,过一会儿又唤,她就再应。
福临坐在炉边的杌子上,一声不吭地听着,老太太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又睡熟了,福临起身,替老太太润了润唇,低声说:“都好好的。”
到正月十几,这热终于退了。
太皇太后醒过来的头一件正经事,是嫌药苦。
“这药,比往年的苦。”她靠在迎枕上,皱着眉,像个耍性子的孩子。
“皇额娘将就些。”宁珂从福临手里接过药碗,吹了吹,“苦口才是好药。”
“哪天才是个头。”老太太叹气,到底还是接过去,一口口喝了。
喝完,宁珂从边上的食盒里摸出一个小碟,碟上搁着两颗蜜饯。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哀家不是……早就懒吃这个了。”
“昨儿儿臣尝了一颗,甜而不腻。”宁珂说,“皇额娘尝尝。”
老太太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含着,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你呀。”
福临进来收走了空碗,太皇太后看着他退出去,眼底有几分不舍。
大概是生了场病,太皇太后话多了许多,聊天内容从皇太极到福临,到玄烨,三朝的风浪她都趟过来了,她说她不怕死。
“哀家这一辈子,什么没遇见过,哀家只是舍不得。”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哀家还没看着塔娜长大呢,还没看着保成娶媳妇呢。”
宁珂握着她的手:“那皇额娘就得好好养着,养得结结实实的,等着看。”
“嗯。”太皇太后说,“你得替哀家,都看着。”
“儿臣会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低声添了一句:“往后,你也要好好的。”
宁珂心里猜测是不是想说未来的事,便先答应下来:“儿臣知道。”
二月初,太皇太后大安,太医说将养些日子便无大碍。
福临这才搬回寿康宫去住,白日里还是按时过来,看着老太太把药喝了、把炭添匀了,才走。
玄烨赶在二月初跑了一趟慈宁宫。
“皇玛嬷,”他说,“二月里是您的千秋,今年这场,孙儿想给您好好办一场。”
“办什么办。”太皇太后摆手,“哀家又不是头一年做寿,照旧就行。”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玄烨说,“皇玛嬷生病可把大家吓着了,您就让孙儿办一回,去去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