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朝堂闹了一场。
玄烨不是第一次当判官,倒是第一次觉得棘手,便下意识与宁珂说了。
他脸上带着倦色,一坐下就叹气,宁珂把茶推过去:“谁又给皇上添堵了?”
“为着河工。”玄烨说,“两拨人吵,就差拍着朕的桌子打一架。”
他絮絮叨叨给宁珂讲:南边高邮、宝应那一带,下河七州县,年年泡在水里。于成龙上了一道折子,说得把入海口挖开,水就能下去。可靳辅不干,靳辅说,下河的地势比海面还低,挖开口子,海潮反要倒灌,非但治不好水,好地也得搭进去,他主张在高邮那边再加一道长堤,把水逼住了,让它规规矩矩地往海里走。
“一个说堵,一个说疏。”玄烨说,“两个都觉得自己对,都有凭据,折子一封接一封,昨儿又吵了一晌午。”
宁珂端着茶盏,想了想。
“我不懂河工。”她先说了这么一句。
“皇额娘不必懂河工。”玄烨说,“朕只是来听听皇额娘的意思。”
“我就知道点浅显的。”宁珂说,“水这东西,堵只能一时,疏才是长久,但河那么长,总不能就一个修法,哪一段该堵,哪一段该疏,得分开看。”
她顿了顿,又说:“两位大人一位修了这么些年河,知道堤哪儿险、水哪儿急;另一位在下头跑过,知道哪儿会泡水。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得让他们自己明白,自己的方法到底适用在哪里。”
玄烨听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福临上来添茶,见福临进门,如花便带着人轻声退出了殿内,这是寿康宫多年的默契,见到福公公进门,所有人都要退出殿内。
福临给宁珂添了茶,把茶壶往玄烨手边一放,示意他自己动手,然后坐到了宁珂的另一边。
“那边我去过。”福临说,“桃源那一段的河床,比堤外的屋顶还高,整条河悬在百姓头顶上。这样的河,只挖下头怕是不够,要治,得上头下头一块儿治。”
玄烨瞥了一眼福临,终究还是自己动手添了茶。
“……这话,他们倒是都没提。”
“之前我留下看河工的时候多走了一段。”福临垂着眼,“两位大人都是能臣,皇上实在嫌他们俩吵,那就给他们俩的位置互换一下,撞了南墙知道疼了就不会吵下去了。”
玄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慢慢把那盏茶喝了:“朕回去就下旨,叫他们各自带人,再去河上走一趟。”
入了夏,草原上的信送进了宫里。
娜仁托娅的信一年总有几封,这一封写得尤其长。
“姐姐,草原可越来越热闹了,到处是收毛的商人,白花花的银子换黑黢黢的羊毛,长辈们说,放了一辈子羊,没见过羊毛这么值钱。家里今年多养了三百只,孩子们天天嚷嚷,说咱们家也是‘有钱人家’了。”
“就是喀尔喀那边不太安生,听说左右翼为着牧地和部民动了手。前阵子有一批货从那边过来,里头混着抢来的羊皮子,被朝廷的收毛点原样退了回去,闹了个没脸。姐姐你说,这不是给大伙儿添乱吗。”
宁珂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部落冲突,这种冲突年年有,都是为了抢地盘和牧民。
过了几日,玄烨来请安,宁珂才知道,那不是简单的小冲突,而是差点升级成战争,让宁珂不由得皱眉骂了几句。
玄烨看宁珂的不耐有些好笑:“喀尔喀两家的官司,朕已经管了。”
“怎么管的?”
“没罚人,也没封市。”玄烨坐下来,自己倒了盏茶,“朕就让理藩院告诉他们,喀尔喀的毛货,朝廷这边,缓收。”
他说得轻描淡写。
“缓到几时?”
“缓到他们把刀收回去。”玄烨说,“什么时候安生了,什么时候再谈买卖。”
他喝了口茶,又说:“朕要是封了市,把人逼到绝处,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朕不说不买,只是缓一缓,不伤人,就让他们自己的羊毛先堆在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