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着塔娜的头,眯着眼笑。
这一年的夏天保成也常来。
他已经十四岁,身长玉立,眉眼都长开了,有了几分翩翩少年郎的味道。
下学之后先往慈宁宫请安,背一段《通鉴》,再讲一讲朝上的事,皇阿玛今日议了什么,哪个折子驳了,哪个留了。
太皇太后听得仔细,玄烨若是得闲来接保成,父子两个便在榻前站着,一个说,一个听。
日子是太皇太后如今最喜欢的安稳。
十月初,太皇太后染了点风寒,咳了几日,她这个年纪,阖宫上下都提着一口气。
宁珂和福临索性住到了慈宁宫偏殿,一日三趟煎药侍奉,卷起袖子跟太医一道看方子。
好在到了第九日,热就退了。
太医说:“底子好,闯过去了。”
宁珂松了口气,夜里留福临在慈宁宫,自己回寿康宫,路上,被风一吹,才发现里衣都汗湿了。
她扶着如花的手,心里提着:闯过去一回是一回,可这一年,还没到头呢。
宁珂的预感成真,十一月末,太皇太后又病倒了。
起头那几日,跟她往年偶感风寒并无不同,就是有点咳,胃口差了些,几服药下去,热度非但没退,人反倒更加昏沉。
院判跪在榻前请脉,请了半晌,额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太后娘娘……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底子亏得狠。上一回是闯过去的,这一回……臣等尽力。”
“尽力”两个字,压得殿内鸦雀无声。
宁珂走到榻边,轻轻叫了一声“皇额娘”。
太皇太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应了:“……琪琪格,你又来了。”
“儿臣来陪着皇额娘。”
当夜,宁珂还是住到了自己住过的偏殿,福临遣人把自己住的耳房也收拾了出来,还是上回那一间,椅子、炭盆、矮榻,都还是老样子。
他挽着袖子蹲在炉子边煎药,苏麻喇姑打灯进来,看了一眼,把手里的褥子给他在榻上铺好,什么也没说。
往后几日,夜里福临守着,宁珂在偏殿和衣眯一会儿,一有动静就起身过来。
她进门头一句,还是那句“夜里怎么样”,而这一回,福临答得越来越短:从“退了些”,到“还好”,再到后来,只剩摇摇头。
烧得昏沉的时候,老太太还是念那些旧词,念着念着,喊一声“琪琪格”,宁珂握着她的手,一声声地应:“儿臣在。”
十一月二十七,宫里报了喜,章佳氏又添了一位格格。
喜报送到慈宁宫门口,宁珂出去接了,吩咐赏赐,又站了片刻才回屋。
太皇太后那会儿正醒着,蜷在榻上问:“外头什么事……”
“章佳氏添了个格格。”宁珂说,“母女平安。”
“好。”太皇太后闭着眼,唇角弯了一弯,“咱们家的人丁,旺,真好。”
殿里的药气,一天比一天重。
玄烨停了御门听政,人也跟着宁珂守在了慈宁宫。
第二日,直接下了旨:一应章奏先递内阁理着,紧要的送慈宁宫来。
有大臣上折子请皇上以国事为重,折子留中不发,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再没人敢劝第二回。
从那日起,玄烨每日一早就到慈宁宫,进门前总在外头站一站,把朝服上的寒气晾尽才进去。
进去也不多话,老太太醒着,他就坐在榻边陪她说几句,说说保成的功课,说说塔娜今日又写了几个“寿”字;老太太睡着,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有时坐得久了,梁九功捧着折子在廊下候着,候到日头偏西,也不敢进来催。
有一回太皇太后精神略好些,睁眼看见他,皱了皱眉:“皇帝不上朝了?”
“停了。”玄烨说,“孙儿在这儿守着皇玛嬷。”
“胡闹。”老太太声音低,脾气还在,“国事……”
“皇玛嬷放心,折子夜里都批完了。”他把她伸出来的手轻轻按回被子里,“白天,孙儿就守在这儿。您生病,就许孙儿胡闹一回。”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在闭上眼之前,攥了攥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