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六年正月初一的雪,落得比年前还大些。
宁珂天不亮起身,先到慈宁宫请安,雪地被宫灯照着,一路过去,脚印踩出一串深坑。
自从阿布额吉病故生了那一场大病后,宁珂出行基本不坐轿辇,本就没什么运动量,再坐轿辇就更不必动了,为了以后还能跟着玄烨到处跑,她选择先锻炼好自己的身体。
宁珂的举动带动了宫里的妃嫔效仿,倒是一时间让原本弱唧唧的妃嫔们都康健起来,连原本有些体弱的毓秀都已经快一年没有头疼脑热。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早就起了,端端正正坐在榻上受礼,精神还算硬朗,头发一丝不乱,只是手边多搁了一只暖炉,去年病后,她就有些畏寒,夏日里冰都不怎么用了。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免礼。”太皇太后受了礼,招手把塔娜叫到跟前,从手边匣子里摸出一对小小的东珠坠子,亲手替她戴上,“又长一岁了,塔娜戴着玩。”
塔娜高高兴兴地谢了恩,转头就去摸那坠子上的珠子,被宁珂不动声色地把手按了回去,引得太皇太后不住地笑。
太皇太后病愈后,宁珂往慈宁宫去得格外勤。
隔一日去一趟尤觉得不够,索性带着福临和塔娜日日去坐坐,写字、吃茶、听老太太讲古,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太皇太后逗塔娜。
寿康宫里的事,她拣紧要的办,其余的都推给了毓秀。
太皇太后逗塔娜,逗着逗着,就出了神。
这孩子一年比一年长大,越来越与福临相似,心中不由得又软几分,如今她的心神全在塔娜和保成身上倒是忘了大阿哥胤褆已经到可以议亲的年纪。
二月里,太皇太后七十五岁。
宁珂率先想张罗,太皇太后自己反倒嫌麻烦:“年年折腾,去年刚闹过一回,今年就免了罢。”
“去年是七十四,今年是七十五。”宁珂说,“能折腾才说明皇额娘康健。”
老太太拿她没法子,到底依了。也没大办,就在慈宁宫摆了一桌家宴。
玄烨和毓秀带着孩子们到场,塔娜缠着乌库玛嬷不肯撒手。
宁珂亲手做了奶皮子端上来,奶皮子是头一天跟苏麻喇姑讨来的方子,实在是为难她这个厨房杀手,愣是做了一天才做出来这么一碗能入口的。
太皇太后尝了一口,皱纹都舒展开了:“就是这个味道,有心了。”
宁珂笑了笑,有些自得,然后被太皇太后取笑像个孩子等夸。
席上,老太太自己动手倒了小半盅酒,不让旁人添。
“七十五了。”她说,“活到这份上,多一年,都是老天爷赏的。你们也别嫌哀家啰嗦,往后哀家的日子,都是赚来的。”
玄烨想劝,反而被太皇太后瞪了一眼,宁珂笑着把话岔开去,说起塔娜年下写字写坏了一沓纸,满座里又是笑。
塔娜从怀里掏出张画,还是只龟,只是这回画得小巧,巴掌大一团。
她捧给乌库玛嬷,嘴里嘟囔:“画小了……”
太皇太后把画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晌,一叠声地夸:“不小,不小,看得清,哀家眼睛好着呢。”
入了夏,别的没感觉,塔娜的字倒是越写越好。
她迷上了写字,起先是照着帖子描“寸”,描得满屋子都是,气得宁珂想打她小屁股,没成想被福临拦了一下,塔娜便一溜烟跑去了慈宁宫。
先是对着太皇太后告一番宁珂的状,然后表扬一下‘福公公’对她好,乐得太皇太后搂着‘心肝宝贝’地喊,最后继续找个地方写字。
太皇太后看她写,问:“怎么净写这一个字?”
“一寸都不能少!”塔娜答得脆生。
“什么不能少?”
“咱们的地方呀。”塔娜一本正经,“边边角角的,皇阿玛打跑坏人的那些,都是咱们的,怎么能少。”
太皇太后怔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笑得手边的佛珠都颤:“好,好。咱们塔娜,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呢。”
她笑够了,招手让塔娜近前,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了个“寿”字。
“认得这个字么?”
塔娜摇头。
“寿。”太皇太后说,“活得久的意思。”
塔娜想了想,非常郑重地宣布:“那乌库玛嬷要活到一百岁。”
“好。”太皇太后说,“借塔娜的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