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远约的地方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不是咖啡馆。
到的时候,他已经占了靠窗的高脚凳,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材料。文件袋很厚,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野月·供应链」四个字。
「不在办公室说?」林听晚在他对面坐下。
「你办公室没监控,但走廊有。」秦知远把文件袋推过来,「而且你们前台的小姑娘嘴太碎,上次我去找你,她回头就跟隔壁公司的行政说了。」
林听晚没接话,拉开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打印件,A4纸,左上角用回形针分了三组。第一组是工商信息截图,第二组是表格,第三组是物流单据的拍照件。每一张右下角都手写了日期和编号,笔迹工整得像在填法庭证据清单。
「恒瑞植提。」秦知远指着第一组最上面那张截图,「你上次给我的三家空壳公司——鑫恒达、润腾、鼎丰——工商信息我都重新跑了一遍。鼎丰优材注册地址那层楼,还有一个租户,叫恒瑞生物科技。法人叫吴建彬,和陆启明大学同届,工商信息里的联系电话和润腾贸易的李鹤鸣共用过同一个固话号码。」
林听晚把那张截图翻过去,下面是一张股权穿透图。恒瑞生物科技的股东结构很简单,百分之七十在吴建彬名下,百分之三十在一个叫「盛启投资」的合伙企业名下。
「盛启。」她念了一遍。
「盛和资本和启明投资各占一半。」秦知远说,「盛和是孟时宜家族的,启明投资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是陆启明的表弟周彦博。两家合资设了盛启投资,盛启投资持有恒瑞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恒瑞生物科技,和恒瑞植提是同一家公司挂了两块牌子。植提做的是白桃浓缩浆的半成品提取,正是野月这半年用量最大的核心原料之一。
「所以白桃浓缩浆涨价百分之十八,不是产区减产。」她说。
「产区确实有小幅减产,但行业均价只涨了百分之六到八。恒瑞植提给野月的报价涨了百分之十八,给其他客户的涨幅是百分之七。」秦知远翻到第二组材料,那是一张对比表,「我拿到了恒瑞给另外三家客户的报价单,不是直接拿到的,是从他们的物流发货单反推出来的——同一批货,同一个仓库出库,发货单价和发票金额对不上。」
林听晚接过那张表。表头写着「恒瑞植提·白桃浓缩浆·近六个月报价对比」,横向是月份,纵向是客户名。四个客户的名字被涂掉了三个,只留了「野月」那一列清晰可见。
从今年一月到六月,其他三家客户的单价在每公斤三十二到三十六元之间波动,涨幅平缓。而野月那一列,一月三十四元,二月三十五元,三月三十七元,四月四十元,五月四十二元,六月四十五元。
六个月涨了百分之三十二。
「你再看这个。」秦知远抽出第三组材料的第一张,是一份物流发货单的拍照件,上面有恒瑞植提的出库章和甬兴物流的运输章。发货日期是三月中旬,收货地址是方建国的代工厂。
「方建国?」林听晚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发给方建国的。」秦知远说,「收货方写的是每日鲜配,地址碰巧和方建国的工厂在同一个工业园区,隔壁栋。我查了一下,每日鲜配是一家做冷链配送的公司,注册时间是今年二月,法人——」
「让我猜。」林听晚打断他,「和那三家空壳公司有关系。」
「法人叫王海龙,是鑫恒达化工法人周国平的连襟。每日鲜配的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零,但三月份注册完就拿到了方建国所在工业园区的冷链仓储租赁合同。」
林听晚把物流单放下来,拿起第二张物流截图。这是方建国工厂给野月发的货,发货日期比每日鲜配晚了四天。物流单上的备注栏写着「排期顺延」。
「方建国厂里的排期被挤了。」她说出了结论。
「准确地说,是每日鲜配硬挤了方建国工厂的代工排期,占用了一条生产线三天时间。方建国自己的产能本来就紧,这三天一挤,野月的货就延了。」秦知远的手指点在物流单的日期上,「你之前跟我提过,方建国谈判时一口咬定要预付款,态度比第一轮强硬很多。我查了时间线——预付款的要求是在每日鲜配进厂排期之后第三天提出来的。」
林听晚靠在高脚凳的椅背上,盯着桌上那三组材料。
原料端,恒瑞植提对野月单独大幅涨价,幅度是行业均价的四倍。代工端,一个注册不到一个月的空壳冷链公司挤占了方建国的排期,导致野月的货延迟。品控端,B2704批次夜班留样的瓶盖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三条线,三个方向,但每一条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交叉点。
「陆启明没露过面。」秦知远说,「他做得很干净,没有直接签字的文件,没有直接打款的记录。但从恒瑞植提到每日鲜配,从盛启投资到那三家空壳公司,所有链条的最终受益人都能穿透到他和孟时宜的合资平台上。」
「他不需要露面。」林听晚说,「他要的不是正面打赢我,是让我在供应链里不停地被动加价、延误、背锅。原料涨了我得认,排期延了我得扛,品控出了问题是我品牌的事。等我把精力全花在救火上的时候,他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