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们!”阿茸兴奋地冲上前,想像从前一般,拥住蘅知,却发觉她的眸色不似从前清亮,倒像是刚死里逃生,甚是疲累,还多了几许陌生的神色。阿茸双手滞住,头上的冲天辫渐尖耷拉下来,“蘅知姐姐?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那是自然。我方才所问,你还没有回答。”蘅知唇角微微勾起,心中念头十分杂乱,怎能对阿茸如此?
“你莫怕,她刚刚想起过往,想来还需要些许时日习惯。”庄长老似看透一切,低声劝慰。
“当然是真的,我们是舍不得藏云村出事,可是不能将所有重担压于你一人身上。”阿茸鼓起勇气,朝蘅知大声道。
牛憨亦跟着点头:“我,我一紧张就不会说话,但阿茸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也是藏云村村民的意思。”
蘅知正欲伸手,安抚阿茸,手却滞在身前,不知如何是好,她使劲挤眼,想让心中心绪融至一处。不知过了多久,千万条支流终于汇入大海,她顺着水流,一路追溯,却还是遇到一处石子突起,那处的记忆,还是空白。
“蘅知姐姐?”
“蘅知小姐?”
蘅知摆了摆手:“没有大碍,我就是有些不太习惯。还有,大部分过往我都想起来了,但……”
她狐疑地看向庄长老:“敢问想起所有事情,是否还需些许时日?”
“不用啊。”庄长老甚是奇怪,“按理讲,眼下你应想起所有过往,虽然思绪杂乱,但你若想确认某件过往之事,还是能一下子就知道的。你是说,还是缺了一块?”
“正是。我为何服下离魂草,竟然毫无印象。”蘅知痛苦地闭上双目,又缓缓睁开,“罢了,眼下不是琢磨此事的时机,兴许有旁人逼迫,还有什么关窍。但这不影响我去救昭夜。”
“既然你还是决定救人,老夫再交代一二。我们替你施术后,你也会进入王师兄的记忆。那之后,你所见所感,同先前在孙长老的记忆中会完全不一样。先前你只能听见看见感受到孙长老所见所听的一切,这回你会像进入一个真实的世界,但那是另一个意识的世界,你可以如往常般自由活动。你在里头会遇见昭夜的意识,就像遇见昭夜他本人。”
“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危险,该如何应对?”蘅知目不转睛。
“老夫也不知。兴许是王师兄想象出来的样子,也可能有神秘人的布置,但昭夜的意识也会影响那个世界。”庄长老顿了顿。
“所以我的意识也可以影响?”蘅知反应极快。
“正是。总之里头有什么,老夫也说不好。但一切制胜之法,都在你对昭夜的了解,还有你二人心智是否坚定。若他已经陷入心魔,幻想出诸多可怕的光景,你千万不要同那些东西硬斗。”
“我知道了。那些都是幻象,不是根源。我要做的是唤醒昭夜,必要时,我也可以幻想出能救他的虚幻之象。”蘅知点了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她深吁了口气,不去纠缠到底救不救昭夜,她生怕自己反悔,索性强压下心头对那几日的恐惧,径直开口,“施术吧。”
“蘅知!”沈顾川终是不忍。
“沈公子,不必如此。”蘅知面上泛起淡淡笑意,“我背负着大家的希望,我会想尽所有办法,让自己和昭夜清醒过来。”
蘅知一手轻抚布袋,眼神决绝坚韧,沈顾川霎时晃神,这才意识到,过去的蘅知,真的回来了。
是她,眼前之人,真的是她。
“蘅知姐姐,那我们等你。”阿茸没有多言,“我们会好好守着你。”
“好。等我醒来,一起救藏云村。”蘅知朝阿茸颔首,又看向庄长老,“我该如何?”
在庄长老示意下,蘅知也躺到了早已备好的软榻上,她刚闭上双眸,便觉身子发沉,整个人好似坠入无边地狱。
不知坠了多久,起初她还十分害怕,试图抓住什么,到后来竟已习惯。恍惚间,她双脚终于落到地上,待她站定,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耳边传来熟悉的可怕的喊杀声。她刚想冲上前去救人,脚下却被粘稠的血迹糊住。
她正身处于隐世之地外的一处密林。几个月前,便是在此处,作为高阶解语人的她原本带领的好些解语人和擒妖师,跟着昭夜一道,背叛了她。
彼时他们正要避开恶妖归溟手下的追踪,去寻找剩下几个未被解语录收录的妖族。
探子回报,附近都有归溟的人,他们特意绕道密林,试图避开对方的劫杀。
眼看就要顺利离开密林,暂且甩开他们,昭夜带着好些人突然出手。
昭夜的修为本就深不可测,加之打了蘅知等人一个搓手不及,蘅知身侧之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蘅知眼下的光景,便是当日密林里的厮杀。
只见昭夜正在不远处,好些人族擒妖师用尽全力,也只能暂且拖住他,掩护尽可能多的人离开。
阵法中的昭夜,双目通红,不住施法,那些擒妖师眼看就要一个接一个倒下。
蘅知双手紧握,好似又回到那一日。她胸口剧烈起伏,不住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可是这些,曾经都是真的!这些人此刻没有倒下,没有死去,他们早已倒下,早已死去。
当日她便没能救下他们,今日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再一次离开自己。
蘅知一手紧紧抠住胸前,想压制那股要吐出来的深恶痛绝之感,血腥味伴着泥土的腥味,直钻她鼻间。
渐渐的,那些鲜血和着泥土,开始沿着她的双脚往上攀爬。
蘅知想朝昭夜跑去,却发觉自己正在往地下陷去。
就算她就是那个世间仅存的高阶解语者,是无数人对抗归溟时寄予希望之人,有着失忆时不敢肖想的身份,就算她能听懂世间几乎所有妖族所言,眼下又有什么用?
就算她想起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她无法再回到那一日,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