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姆是镇上的“名人”……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他一向是:
喝了酒就打老婆,清醒了,就蹲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跟路过的熟人搭几句话,吹吹牛,骂骂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过去。
他怕克莱尔。
只要她用那种目光远远地看着他,他就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头皮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感觉,比被镇长当众训斥还难受。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喝得烂醉,有没有打老婆,有没有做那些他自己酒醒后都羞于回想、却次次再犯的“见不得人的事”。
他也忘不了那次。
他喝多了,摇摇晃晃路过教堂,看见克莱尔站在门口,那双金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平静无波。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朝她扔了过去。
石头飞过去,她只是微微侧了下身,就轻巧地躲开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笑。那是一种了然的、近乎悲悯的、却又带着冰冷距离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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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就那一眼,他记到现在,记到骨头里。每次醉意上涌,那画面就会自动跳出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后来,每次喝完酒,血往头上涌,手开始痒,想要砸东西,想要挥向那个瑟缩的身影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先往教堂方向望一眼。
克莱尔在,站在那儿看着,他就忍着。
把那股邪火憋回去,然后跌跌撞撞回房,倒头就睡,或者对着墙壁骂骂咧咧一通。
等她不看了,移开目光了,或者回教堂里去了,他再偷偷地、迅地把积攒的怒火泄出去。动作更快,更狠,仿佛要补偿刚才的忍耐。
他知道,那个女人还是会挨打,只是换了时间,像一场被延迟执行的刑罚。
克莱尔知道吗?
她知道。
她那双眼睛,什么看不到?
可她依旧每天站在那儿,用那种目光看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汤姆想不通:她图什么?她一个半大孩子,拦不住他疯,改变不了这个镇子烂到根里的风气。
她就这么干站着看,有什么用?能让他幡然醒悟?能让他老婆不再挨打?还是能让这狗屁日子变好?
后来,在某一个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午后,他忽然想通了。
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
我在看。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清醒时的懦弱,也知道你醉酒后的暴戾。
我知道你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和付诸实施的行径。
就只是这样,仅仅这样。
但这“看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重如千钧的审判。
有一回,大概是初春的一个下午,老汤姆又蹲在歪脖子树下打盹。
太阳暖得人骨头缝都酥,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土路上人来人往:
杂货店老板娘提着篮子过去了,镇长儿子骑着车过去了,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了。
都没意思。千篇一律,看得人心里空。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歪在粗糙的树皮上,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杂货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挪了出来。
是他老婆。
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篮子,低着头,佝偻着背,拖着脚,从他面前慢慢走过。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花白了大半,胡乱挽起的头上,照在她洗得白的旧衣服上,也照在她那双鞋底几乎磨平的旧布鞋上。
尘土被她拖沓的脚步微微带起,在阳光里打着细小的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