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姆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斜了一小截,久到那个身影已经变成了土路尽头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这个女人腰是直的,走路带着风。
娶她过门那天,她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红衣裳,头上别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
进门时,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细又软,像花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好看。心里还美滋滋的,讨了个会笑的婆娘。
后来……后来就忘了。忘了她也会笑,忘了她也曾有过挺直的腰背和轻快的脚步。
日子像磨盘,一天天碾过去,把什么都碾平了,碾碎了,碾成了灰。
他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笑的。
是从他第一次动手?还是从第一个孩子夭折?还是从某一次他喝醉了,把她攒了半年想买块新头巾的钱抢去打了酒?
记不清了。
都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散着劣质酒精和绝望气息的污浊记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光变得有些昏黄。他还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她早就走远了,连那个小黑点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照例喝了酒。不多,就两杯最劣质的土酿,却也足够让那股熟悉的暖流涌上头顶。
老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光补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衣服。
她低着头,眯着眼,手微微抖——老了,眼花了,手也没力气了。
他走过去,带着一身酒气,站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看他。油灯的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映出他扭曲红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疲惫的麻木。
他举起手。
她缩了一下肩膀,但她没躲,就那么僵着,等待着那熟悉的疼痛和羞辱降临。
眼睛甚至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道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目光从粗糙的手掌移到她花白的头,布满皱纹和的脸,微微抖的肩膀,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
灶膛里的余火出“噼啪”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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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把手放了下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沉重和迟疑。
“你不打?”
“不打。”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被酒精泡过,又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哽住。
她愣住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的麻木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露出底下的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攥着那件补了一半的破衣服,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哔剥”的轻响。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黑乎乎的灶台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她又是一怔。
赶集?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了。她有多久没去过镇上的集市了?五年?十年?记不清了。
好像自从他动手成了习惯,她就再没出过这个院子。
除了去杂货店买最必需的东西,也是匆匆去,匆匆回,低着头,不敢看人。
然后,在短暂的愣神后,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生疏的活力,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差点带倒小板凳。
她没管,转身去翻那个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破柜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能看出年代久远的旧衣裳。
一股浓重的味道散出来。她抖开衣服,袖子有点紧了,肩膀那里也绷着。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就那么有点狼狈、又有点固执地穿上了。
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衣服不合身,头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茫然,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从她浑浊的眼睛深处透了出来。
第二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集市的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她走在前,步子有些急,又有些迟疑,背依旧微微佝偻着。
他跟在后,隔着两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又迅移开目光。
经过杂货铺时,正在门口洒水的老板娘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没敢打招呼,只是用那种见鬼了似的眼神看着。
两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就这么沉默地、略带僵硬地走了过去。
没人知道他们赶集买了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一包最便宜的针线,一块皂角;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或许什么也没说。
但在那之后,老汤姆家的屋顶,在某个下午,破天荒地冒出了正常做饭的炊烟,而不是以往那种呛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