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声音尖利,带着被窥破秘密的恼羞成怒和虚张声势。
克莱尔没说话。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连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
她只是继续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刚才出的不是刺耳的怒吼,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那目光,比任何咒骂都更具穿透力。
那时候,她跟旁人说:“那孩子不是人。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是别的什么东西。”
旁人纷纷点头,心有戚戚,都觉得她说得对。
可谁也说不出具体为什么。
她没害过人,没骂过人,没偷过东西,甚至没主动跟谁说过一句重话。
她只是在那儿,站着,扫地,擦窗,买东西,然后看着。
恰恰是这种“只是看着”,比任何打骂、任何诅咒、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可怕。
因为在她的目光里,他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扮演“好人”,无法再对自己那点肮脏的小心思、卑劣的小行为视而不见。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擦得过于锃亮的镜子,逼着他们看见那个不愿承认的自己。
所以,她是“邪性”的。
所以,她是“怪物”。
所以,他们“必须”恨她,排挤她,用言语中伤她。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是她的“不正常”,映照出了我们的“正常”显得不堪。
错的是她,不是我们。
因为他们不敢恨那个真实的、不堪的自己。
镇长儿子最近也不堵克莱尔了。这倒不是突然良心现,也不是被打怕了——她一般不打人。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那天,他在酒馆门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完牛,一身酒气地晃荡出来,正好看见克莱尔从杂货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脑子里闪过以往无数次堵她时的场景——
拦在她面前,说些下流或挑衅的话,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害怕地躲开?是愤怒地瞪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带着点恶意的期待,想凑过去,再“吓吓”她,找回以前那种“掌控局面”的幼稚快感。
可克莱尔没看他。
她从他面前平静地走过,目视前方,步伐稳定,度均匀,像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像他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杂草,一团空气。
镇长儿子僵在原地,摆到一半的、准备拦路的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望着克莱尔没有一丝停顿的,径直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瘦削,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阵夹杂着尘土和酒气的风吹过,吹醒了他几分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蠢得无可救药。
他堵她干什么?吓她干什么?找她的茬干什么?
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镇长儿子”这个角色,没有“被欺负的恐惧”,没有“反抗的愤怒”,甚至没有“不屑的鄙视”。
她的眼里有需要照顾的老神父,有那个喜欢笑的电台小子,有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有远处一成不变的房子和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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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没有他。
他以往所有的挑衅、恐吓、自以为是的“威风”,在她那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像个对着空气挥拳、对着镜子扮鬼脸的小丑,演得投入,观众却只有自己。
镇长儿子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自嘲。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这么多年,都在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敌较劲。
他放下手臂,转身,摇着头,晃晃悠悠地离开,回家睡觉去了。
酒意未散,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也前所未有地空落。
还记得他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以欺负弱小为乐的年纪。
那时候他曾带着几个差不多大的跟屁虫,在放学路上堵过克莱尔一次。
不是真想对她做什么(那时他们对男女之事还懵懂,更多的是模仿大人的粗鄙),就是想吓吓她。
想看她惊慌失措、哭着求饶的样子,想向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怪物”女孩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