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他们说了算。
他们把克莱尔围在中间,推推搡搡,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脏话。
克莱尔被围在中间,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不在乎,不求饶,也不愤怒。
就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群莫名其妙、上蹿下跳的猴子,或者几条乱叫的狗。
那眼神,他后来很多次试图向别人形容,都形容不出。
但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瞬间就怂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准备好的狠话、脏话、威胁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狼狈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
那次的“围堵”,以他的仓皇撤退和同伴们的莫名其妙告终。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堵克莱尔。
镇上的人,私下里都叫她“那个邪性的”,明里暗里都这么说,带着心照不宣的恐惧和排斥。
可“邪”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或者,不愿意说清楚。
有人说她眼睛是金色的,不像人,像林子里的精怪。
有人说她的头是白色的,像怪物,正常人才不这样。
有人说她走路没声音,像飘着,脚不沾地。
有人说她从不笑,一笑就吓人,能把小孩吓哭。
有人说她整天待在阴森森的教堂,跟那个快病死的老神父在一起,沾了疯气和不祥。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或者,不是全部真相。
它们只是一层自欺欺人的外壳,用来包裹那个谁也不愿触碰的核心。
真正的原因——
是他们害怕被她看见。
这个镇子从根上就烂透了。
贫穷,麻木,狭隘,暴力,谎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烂,知道邻居烂,知道这片土地烂。
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假装,假装自己没那么烂,假装日子还能过,假装头顶还有一片勉强算是干净的天空。
他们需要这种假装,才能活下去,才能在面对彼此、面对自己时不至于彻底崩溃。
可是克莱尔站在那儿。她不参与他们的假装,不附和他们的谎言,不分享他们的卑劣。
她就只是看着。
但当她看着的时候,他们没办法再继续假装了。
她像一面突然立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的、光可鉴人的镜子。
他们避不开,绕不过,每一次经过,都不得不看见镜子里那个衣衫褴褛、面目可憎、满身污垢的自己。
那镜像太清晰,太真实,太无情。
照出了他们克扣口粮时颤抖的手,照出了他们私吞善款时心虚的眼,照出了他们挥向更弱者拳头时狰狞的脸,照出了他们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肮脏念头。
这无法忍受。
所以,砸碎镜子吗?
不,他们不敢。
冥冥中,他们似乎知道,那镜子是砸不碎的。
当然有人尝试去反抗,用石子砸她,用流言碎语和孤立去针对她——毫无作用。
她不在乎他们,也不屑于与他们相处。
那些小孩打不到她,也不敢动手,神父在,教堂在,那些大人也拉不下脸对她真的动拳。
他们破坏不了镜子。
所以,他们选择恨那面镜子。指责镜子“邪性”,诅咒镜子是“怪物”,唾骂镜子“不祥”。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
不是我丑陋,是镜子扭曲;不是我肮脏,是镜子本身就不干净;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是这面镜子出了问题。
所以他们得恨她,必须恨她,用尽一切方法去恨她。
因为他们不敢恨那个在镜中真实而不堪的自己。
恨她,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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