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刚站直的身体顿住了,低头看见面前仰着一张脸的笑笑,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平日里威严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全都柔了下来,眼角的纹路弯成圆弧,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他弯下腰,两只手伸出去,把笑笑整个人搂进怀里。
笑笑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小小的一团挂在他胸前。老顾蹲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从地面上微微抱起来一点,像捧着什么最珍贵的、怕碎了的东西。他闭了一下眼睛,下巴搁在笑笑的头顶上,停了那么两秒。
松松光着脚跑到了,在两步之外刹住车,站在那儿看着爷爷和姐姐抱在一起,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也要抱。老顾睁开眼,松开一只搂着笑笑的手,朝松松伸过去,松松赶紧扑上去,也挤进了那个怀抱里,两个小的一个占左肩一个占右肩,把老顾的夹克领子都蹭歪了。
小王朝他们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又轻手轻脚地绕回驾驶座,把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路灯和月光交叠着落在那一老两小身上。
老顾蹲在地上,左胳膊搂着笑笑,右胳膊搂着松松,像一棵老树桩上长出了两根新枝。他低头在笑笑头顶的头上贴了一下,又偏过头看了松松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爷爷想不想我?笑笑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有多想?
老顾没回答,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笑笑在他怀里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松松从他怀里挣出来,两只小手扒着老顾的肩膀往上爬:爷爷你抱我起来!老顾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松松就挂在了他腰侧,像一只树袋熊。笑笑这时候才慢慢松开了手,从老顾怀里退出来半步,仰着脸看着他,大眼睛里亮晶晶的,眼圈有一点点红。
老顾看见她眼眶红了,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下面轻轻蹭了一下,哭什么宝贝,爷爷不是回来了。
我才没哭。笑笑嘴硬,但声音有一点点鼻音。
行,没哭,我们公主不哭。老顾站起来,一只手托着松松,另一只手牵过笑笑的手,十指交握的那种牵法。笑笑的拳头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被他包在掌心里,严严实实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夜灯从门廊上方照下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大两小,融在一起。
老顾牵着笑笑、抱着松松往台阶走。松松趴在他肩膀上朝我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嘴里喊着爸爸你看爷爷把我抱起来了。笑笑走在他旁边,仰着头跟他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老顾一直在点头,时不时一声。
走上台阶的时候,老顾弯腰把松松先放下来,蹲下身让松松自己站在地上,然后拉着两个孩子一起跨过门槛进了门。松松开开心心地跑回餐桌边,翻到自己那把椅子爬上去,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等着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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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没急着回去,她站在玄关那儿,等老顾换了鞋,又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客厅走。老顾任由她牵着,夹克都没来得及脱,袖子被笑笑拽着往前走,像一头被小姑娘牵住的大象。
我妈从餐桌边站起来,看着老顾被笑笑牵进来,嘴角绷了绷,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看着老顾脸上那层疲倦,又看了看他牵着笑笑的手,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老顾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在院子里低了一些,带着走了长途之后那种浅浅的哑,回来了。
洗手吃饭。
老顾松开笑笑的手,又弯腰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去坐好。
笑笑听话地跑回椅子上坐下了,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松松在旁边喊:爷爷坐我旁边!
笑笑说:爷爷坐我旁边!
两个人隔着椅子开始争,我妈走过去把笑笑往左移了一个位置、松松往右移了一个位置,空出了中间那把椅子。两个小家伙不争了,满意地靠着自己的椅背,等着老顾落座。
老顾去洗手台那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他在灯下低着头,双手在水流里搓洗,动作仔仔细细的,把手指一根一根揉过。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后脑勺那一片乌黑的头照得清清楚楚,北京三天,又添了几根白的,夹在深色里不仔细看现不了,但我看见了。
他洗了手走过来,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坐下。还没坐稳,松松已经贴过来靠在了他左胳膊上,笑笑也往右边靠了靠,两个人像两座小靠山一样把他夹在中间。老顾低头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嘴角动了动,端起碗来,先给笑笑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松松夹了一块。
先吃饭。
我妈在他对面坐下,把一碗热汤推到他手边。他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月光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轻轻软软的,把窗帘撩了一下又放下。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照着满桌子的菜和每个人脸上那些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我在老顾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抬头的时候正好跟他的目光碰上,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那一口汤喝下去,我看见他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像是路上绷了三天的那根弦,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吃过晚饭,老顾把我叫到书房。我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手里端着我妈刚煮好的参茶。杯壁隔着托盘传上来温热,氤氲的蒸汽在走廊的灯光里袅袅地往上升,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和一丝回甘的甜。
我敲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老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台灯亮着,光罩把那一小块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翻着一本文件,但我看得出来他没在看,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半天没翻过去。
他听见我进来也没有立刻抬头,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两秒才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他脸上那层在北京奔波了几天的倦意,在书房的灯光下比楼下更明显。眼底的青透过老花镜的上沿露出来,嘴角微微往下沉着,整个人的精神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的橡皮筋。
我把参茶放在他手边,我妈刚煮的,趁热喝。
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没立刻端起来,手指搭在杯沿上碰了碰,感受到温度,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嗡嗡声很低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远处飞着的蜜蜂。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摇着,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画着暗纹的薄纱。
累了?我看着他问。
确实有点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家里这两天都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妈很惦记你。你走了三天她嘴上不说,每天晚上都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也不看,等你消息。
老顾没接这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知道又不想接。他端起了那杯参茶,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嘴唇沾了一点水色,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坐直了身体。
他那个坐直的姿态我不陌生,是那种有正事要说、先把姿势摆好的姿态。他的肩膀松开了又端起来,两只手在桌面上交叠了一下,又放开了。
小飞,他认真说,有个事,我想了想,决定和你说一下。
我也坐直了,这把椅子是老旧的木椅,座垫微微往下陷,我一动它就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这次去北京,他开口了,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琢磨了很久,终于决定摊开来的事,向组织提出了退下来的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