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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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差不多了。他接着说,等上面批了,再到交接工作、走手续这些,也就再干个一年左右的时间吧。
一年?
一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样平静,交接总要时间。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交到后面的人手上,不能留尾巴。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之前他说过组织让他至少干到六十五,他也跟我说现阶段退不了,那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定死了的认命。可这才过了多久?他从北京回来,带回来的是一个我已经申请了的结果。
我原以为这事儿要等很久,可能会拖到他六十五、甚至更久。可他今天就坐在我对面,用那种跟他说明天要降温了差不多的语气告诉我,他已经把自己的退路清了。
怎么突然想退下来了?我问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一些,大概是还没完全消化这件事的重量,你不是说上面不松口吗?
上面是不松口。老顾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放下,但松不松口,是你自己拿出什么去说服他们。我这次把手头的工作总结了一遍,交了一份详细的材料上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
我们战区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他看着我说,这几年一步一步建起来,体系在,骨干在,制度也在。不是一个两个人撑起来的,是一整个班子转起来的。让接下来的同志接手,完全没问题。我已经做到让他们没有顾虑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帘被夜风微微吹动了一下,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上面怎么说?
还需要开会讨论,但是我想问题不大。他偏过头看着我,目光在台灯底下显得很平静,提之前我把所有能交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走、走了一切正常运转的状态。这样的申请,没有驳回的道理。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嗡嗡声在耳膜上轻轻地响。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搁在身前。老顾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难得的松弛,像是把某个存在了很久的重量终于从肩膀上卸下来,摆在了桌面上。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激流勇退。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做到他这个位置上,有几个愿意主动交的?战区司令,上将,六十一岁,身体虽然有些毛病但不妨碍工作,组织上明确希望他再干几年。换作别人,可能会再熬一熬、再等等,等到不得不退的那一天。可他不是,他觉得时机到了,就把整理好的东西交上去了。干干净净的,不拖泥带水。
我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这个决定……
老顾看着我,等我说完。
我能理解。
但此刻我的脑子里想的是另外半句话,但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那半句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大概不需要我准备好。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小飞准备好了没有,他想的应该是整个战区准备好了没有。他这辈子做事,考虑的第一条永远是交给别人的时候是不是一个能运转的东西,而不是我自己舍不舍得。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猜到了我咽回去的那半句话。他没追问,只是把参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水应该已经不烫了,他喝的时候没有犹豫,一仰头喝了半杯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一年。他又说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听的,也就一年了。
窗外的夜风又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榴树的枝条被风拨动,阴影在帘布上摇了摇,又落回了原处。
我看着台灯下他的侧脸,看着那几根在灯光下反着细光的白,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那一片因输液留下的淡青还没完全消退。
一年。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下来了。
不是石头砸下来的那种,是像秋天的一片叶子,安安静静地从高处飘下来,落在水面上。它轻轻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不动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指交叉着搭在身前,看着台灯光圈里的他。书房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纱,拢着灯光、茶杯边缘的蒸汽和他脸上那些被疲惫磨得柔和的棱角。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石榴树枝叶的声响,沙沙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我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老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像是在算一个日期。
两年了。他的声音平平的,不是突然想的,这件事在我心里盘了两年,交过两次申请,上面没同意。
两年。
我心里那个叶片的涟漪又荡开了一圈。
我以为他只是最近累了,随口跟高叔说了句有点儿累了,以为那只是阶段性的倦意。我以为退休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个遥远的东西,像山脊线上那道被云遮住的轮廓,看不清但还远着。结果他在心里已经走了两年的路,而我这个自诩老顾肚子里的蛔虫的人,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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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次……怎么又提了?我接着问。
老顾转过头来看着我,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隐在暗处,但眼睛是清楚的。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太像笑,更像是一种你居然问我这个的表情。
我以为你懂我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是干不动了。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不是说能力不够,是那种劲儿,你懂吧?以前一张地图摊开了我能盯着看一晚上不带眨眼的,现在看两个小时眼睛就涩。以前开会一整天回来还能写两页批注,现在回来就想躺着。不是身体垮了,是那个劲儿……在往下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杯边缘凝结的一小滴水珠上。
我不想折腾了。我这身体,这几年越来越觉得拖不动了。我盘了两年,盘来盘去,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战区理顺了交出去,我自己腾出手来,留点时间陪陪你们。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