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干嘛去?”
“叫她起来吃点东西。”老顾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粥先别收,她一会儿下来喝。”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块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你爸呀,”她转头看着我,语气里又是无奈又是认命,“没救儿了。”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我妈也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带着点气,但底子是软的。她把粥碗重新盖上,转身去厨房又煎了一个鸡蛋。
楼上传来笑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爷爷……我不想动。”然后是老顾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软,像在哄。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笑笑的撒娇声:“那你抱我下去。”
老顾说:“你腿还疼吗?”
笑笑说:“疼。”
老顾又说:“那爷爷扶着你走。”
笑笑说:“不要,就要抱。”
然后安静了两秒,接着是是开门声和脚步声,我猜老顾又把她抱起来了。
我端着包子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听着楼上那两个人一个哄一个撒娇的声音从楼梯口慢慢传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的粥碗旁边,把碗沿照得发亮。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果子红透了,有几颗坠得低低的,快要够着地面。
我妈把煎蛋端出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吃你的。”
我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老顾把笑笑抱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居家穿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软趴趴地挂在老顾身上。
老顾把她放在沙发上,又上楼去拿了那条小毯子和一个靠垫。他把靠垫塞在笑笑背后,毯子盖在她腿上,然后蹲下来问她:“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
“粥呢?喝两口。”
“不想喝。”
“那鸡蛋羹?”
笑笑想了想,“要爷爷牌的。”
“没问题。”老顾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妈正在灶台前面煎蛋,看见他进来,把铲子往锅里一搁,往旁边让了让,老顾拉开冰箱门拿鸡蛋,动作很熟练。其实他并不会做饭,只会这一道菜。
他蒸鸡蛋羹的手艺是这几年练出来的,最初蒸出来的全是蜂窝,后来慢慢学会了控制火候和时间,现在蒸出来的鸡蛋羹表面光滑得像镜面,用勺子挖下去的时候颤颤巍巍的,但不会散。
老顾学习是因为他的公主喜欢,笑笑喜欢吃蒸鸡蛋羹,嘴甜的小丫头还总说喜欢爷爷做的。其实老顾刚开始做的也不算好,但是笑笑仍旧捧场。这样一来二去,顾一野同志激发了斗志,势必要将这个拿下,所以便慢慢练出来了。
看着他在碗里打了两个蛋,加温水,用筷子搅匀,撇去浮沫,封上保鲜膜,放进蒸锅。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没跟我妈说话。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的笑笑。她靠在靠垫上,眼睛闭着,腿上的冰毛巾已经拿掉了,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透出一点碘伏的黄。她呼吸很浅,大概没睡着,但也不想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脚上,她穿着一双毛绒拖鞋,脚趾头在里面微微蜷着。
老顾蒸好蛋羹端出来的时候,笑笑闻到味道就睁开了眼。老顾坐在沙发边上,端着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笑笑张嘴接,嚼两下咽了,然后又张嘴。老顾喂得很有耐心,一勺和一勺之间会等一会儿,等她咽干净了再递下一口。
我妈从餐厅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这辈子没喂过你几次饭,倒是喂笑笑喂得勤。”
我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没有真生气。
老顾没抬头,把最后一勺蛋羹喂进笑笑嘴里,用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笑笑舔了舔嘴唇,嘴上说着还要,老顾告诉她没了,过一会儿吃午饭。笑笑哦了一声,往后靠回靠垫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舒展了一些。
“爷爷,你陪我待一会儿。”
“嗯。”
老顾就在沙发上坐下来了,笑笑把头靠在他胳膊上,他也没动,拿起旁边一本杂志翻着。翻了一页又一页,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因为他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到笑笑脸上扫一眼,像在确认她没什么事。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上班。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老顾坐在沙发上,笑笑靠着他,两个人一个翻杂志一个闭着眼养神,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暖融融的。我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偶尔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我推门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说笑笑上午一直待在家里,没去学校。我问我爸呢,她说你爸去学校了一趟。
“去学校干嘛?”
“去给她拿作业,顺便跟老师说了说。”
“说了什么?”
“就说笑笑摔伤了腿,在家休息两天。老师问要不要紧,你爸说不要紧,就是得养养。老师把这两天的作业单给了他,还说等笑笑好了可以找同学帮她补一下。”
我拿着电话笑了一声,“他真去学校了?”
“去了,还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去的,穿得整整齐齐的,还带了笔记本。重点是人家老师见是他去了,连校长都叫来了,生怕接待不好顾言笑同学的爷爷。”
我听着笑出了声。
我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然后说:“你爸回来的时候把作业单给我看了,还问我笑笑四年级的数学是不是比你们那时候难多了,我说你自己不会看啊。他说他看了一下,还算可以,他说他能教笑笑。”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想了想那个画面。
老顾换好衣服去学校,走到老师办公室,坐在小椅子上跟老师谈了十几分钟,拿回来一张作业单,还认真翻了一遍。他大概很久没进过学校了,上一次进学校大概是给我开家长会。那时候他还穿着军装,走路带风。现在他退了,穿的是便装,步子也慢了,但为的还是同一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