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提前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笑笑不在沙发上,老顾也不在。我妈在厨房里剥豆子,看见我进来,朝楼上努了努嘴。
“笑笑睡午觉,你爸在楼上陪她。”
我上楼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笑笑的房间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笑笑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老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惠特曼诗集,正在低声地念。他念的是英文,声音很轻,听不清单词,只听得见语调在句子末尾微微地扬起来又落下去,平平的,缓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笑笑闭着眼,呼吸匀匀的,大概已经睡着了。但老顾没停,还在念。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念得很慢,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念的是什么,只是在用这个声音给一个睡着的小孩子做伴。窗外的阳光从纱帘里透进来,落在他脚边,落在笑笑床头的那个粉色行李箱上。行李箱的拉链还没拉上,里面那顶米白色的遮阳帽露出一角,帽檐上还沾着一点敦煌的沙子。
我没有推门进去,转身下了楼。
晚上吃完饭,笑笑早早被哄上楼睡了。我妈在厨房收拾,玥玥在房间里给松松讲绘本,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顾两个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档纪录片,讲海洋的,画面上深蓝色的水里游过一群银色的鱼。老顾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小毯子,手里端着一杯水。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谁也没说话。纪录片放到海底火山那段,岩浆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海水烧成暗红色。老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爸,”我开口了,“明天让笑笑去上学吧。”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平,没有反驳的意思,也没有要跟我争辩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手里的杯子上。
“好,没问题。”他说完又接着说道,“我知道,心里都明白。”
我看着他。
“就是想让孩子开心。”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腿摔了,在家养了两天,我看着她高兴,我也高兴。但我也知道,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我点了点头。
我没打算跟他讲道理,那些道理他都懂,他比我懂。带兵带了几十年的人,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笑笑不一样。笑笑是他的心尖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
他可以对松松放手,让松松去跑、去摔、去自己爬起来。但对笑笑,他做不到。笑笑一皱眉,他先心疼;笑笑一撅嘴,他就想哄,这种感情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我知道笑笑对你的意义,从小你就疼她,比疼谁都多。”
老顾没接这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屏幕。纪录片已经换到下一段了,海底火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水母在黑暗中浮游,透明的身体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放心,我明天就送她去上学。”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沉,就是平平地搁在那里。
但我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把自己心里那个“想让笑笑一直开心”的念头按下去,换成“让她好好长大”的那一个。这两个念头他都认,只是有时候它们会打架。
“嗯。”
电视里那群水母游远了,屏幕上换成了一片珊瑚礁,各种颜色的小鱼在珊瑚丛里穿来穿去。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这间客厅打底。
老顾伸手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她腿明天应该不疼了。”
“嗯,两天了,差不多好了。”
“那就去上学。”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果子红透了,有几颗已经从枝头落下来,被杨姐捡了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等着明天吃。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笑笑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玄关。她的膝盖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但走路已经正常了。老顾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还是那个姿势,一只膝盖压着地面,手指捏着鞋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笑笑的肩膀,“走吧。”
笑笑仰头看了他一眼,“爷爷你送我?”
“嗯。”
“那放学呢?”
“放学也接。”
笑笑笑了,背着书包蹦了一下,膝盖大概还有一点疼,蹦完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笑了。老顾伸手牵过她的手,十指交握的那种牵法,把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里。两个人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笑笑喊了一声“爸爸拜拜”,老顾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出院门,老顾牵着笑笑的手,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笑笑的步幅。院门外面的巷子被早上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笑笑在说着什么,仰着头,老顾低下头去听,偶尔点头。
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笑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老顾也偏头看了一眼,没挥手,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院子里的石榴树安静地站着,枝头上还剩几颗熟透的果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杨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篮说,“我把剩下的石榴摘了,放冰箱里慢慢吃”。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拿外套准备上班。
经过玄关的时候我看见笑笑忘在鞋柜上的那顶米白色遮阳帽,帽檐上还留着敦煌的沙子。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了她房间的床头柜上。
我们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