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往下,三里荒原。
江无尘的脚步没停。
日头还在高处,光落在他肩上,照得补丁衣领发白。扫帚横握胸前,毛须朝前,杆子贴臂,像一截枯木长在手里。
他走得稳。
一步,一步,踩进土里。
前方天色变了。
黑雾从北边压过来,不是云,也不是烟。是实打实的潮气,裹着腥味,翻滚如浪。草伏地,树弯腰,连石头缝里的蚂蚁都钻进了壳。
风停了。
鸟不飞,虫不叫。
只有那雾在动。
越近,声越大。
起初是闷响,像远处擂鼓。接着是嘶吼,杂着金属刮地的声音,刺耳,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大地开始震,脚底板能感到底下的土层在裂。
江无尘停下。
在一块残碑前。
碑倒了,半埋土里,字迹磨平,只剩个“玄”字的边角。他站定,双膝微屈,重心落于后脚跟。扫帚缓缓抬起,左手扶柄,右手搭尾,斜指向雾来的方向。
毛须轻点地面。
像量距离。
也像划线。
他闭眼。
耳边全是动静——雾涌、地颤、怪声叠起。可他听得出节奏。三步一震,五息一吼,中间夹着铁器拖地的摩擦。敌人来了,不止一个。是成群。踏地而行,重,稳,带煞气。
他睁眼。
瞳孔缩了一下。
黑雾里浮出影子。
高矮不一,轮廓扭曲,有的背弓,有的拖手,全都朝着这边走。每踏一步,地上就裂一道缝,寸寸延伸,直逼脚下三丈。
三百步。
够了。
他站着没动,呼吸放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风吹乱了额前碎发,露出眼角那道疤。
这片地,他扫了八年。
药田边的落叶,山道上的泥点,演武台角落的符纸灰,他都拢过。一寸没落下。
现在有人要踩进来。
带着血味,踏碎青石,掀翻屋瓦。
不行。
他不动声色,肩却沉了一分。扫帚杆微微调转,从斜指变作正对。毛须离地半寸,不再触土。
敌影逼近。
两百五十步。
雾中人形多了。密密麻麻,像蚁群爬坡。他们不跑,只走。但速度不慢。地面裂纹蔓延更快,已有蛛网状爬到碑侧。
江无尘依旧静立。
手指在扫帚底部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三道刻痕。最深那道,是去年冬天留的。雪下得大,陈大牛替他挨鞭子那天。
他记得血渗进雪里的颜色。
也记得自己攥着这把扫帚,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