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雾未散,山脊隐现,仿佛一条巨兽伏在大地尽头。
“扫帚不在手,可在心。”
他说,“心安之处,便是我家。何地非家?心自安。”
柳风怔在原地。
这句话不响亮,也不激昂,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他一生执法巡查,追凶千里,靠的是令旗、是修为、是背后整个联盟的威势。可这个人,穿补丁衣,踏草鞋,空着手,却说自己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不是逃亡。
是归途。
“你不怕死?”柳风问。
“怕。”
“可更怕一辈子缩在院子里,等别人来定我的生死。”
柳风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肩头松了些。
“既是如此……”
他往前走了一步,与江无尘并肩而立,“那我也陪你走一程。”
江无尘没看他,只轻轻点头。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像两根并排的竹竿,风能穿过,却吹不断那种无形的线。
江无尘忽然侧身,让出半步道:“既是同行,便无需前后。”
柳风略一迟疑。
他这一生,从未与谁并肩行走于险地。巡查时总有下属落后三步,议事时同僚分列左右。他是令官,是判者,是站在人群前方的人。
可此刻,他看着身边这个杂役打扮的年轻人,忽然觉得——
走在前面,未必是引领。
跟得太近,也未必是追随。
他终于迈出一步。
脚落在江无尘左侧,与之齐肩。
风从北面吹来,依旧干燥,依旧带着沙土味。
江无尘伸手摸了下脸颊,指腹擦过那道旧疤。
“风还是那个方向。”
他说。
柳风苦笑:“人却不再是独自一人。”
话音落,两人同时抬脚。
碎石滚动,脚步落地,节奏由最初的错乱,渐渐趋同。一步,两步,三步……像两把扫帚同时划过地面,发出相同的沙沙声。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段缓坡,坡顶有棵歪脖子老松,枝干横出,遮住去路。阳光从云缝漏下,照在松针上,泛出一点微绿。
江无尘抬头看了一眼。
松枝晃了晃。
他没停,抬脚往上。
柳风紧随其后。
草鞋踩在石上,发出沙沙声。
和昨日一样。
和七年里每一天清晨扫地的声音一样。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两块埋在土里的铁,一步一步,往北挪。
身后,两条脚印并行向前,一浅一深,却走向同一远方。
风吹过松林,卷起几片枯叶。
其中一片飘落,恰好盖住江无尘昨夜留下的半个脚印。
另一片,悬在半空,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