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褪去青灰,主道边的石坪还泛着夜气。
小石头蹲在第三棵古松下,扫帚柄抵地,指尖轻轻抚过竹枝根部。三年了,这把扫帚比他刚来时秃了一圈,竹条稀疏,尾端磨得发白,像被水泡过多年的老藤。
他站起身,短衫洗得发硬,袖口裂了道口子,用粗线缝了两针。脚上布鞋底薄,踩在碎石路上,硌得前掌发麻。
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不快,不重,一下接一下。落叶堆在墙角,灰土扬起半尺高,又被风压回去。他记得江无尘说过的话:“一帚一息,步落如秤。”
他吸气时扫进,呼气时退半步。腰背挺直,肩不耸,腕不抖。三年前那晚,他看见江无尘站在东院废墟里,雷劈下来,人没倒,花开了三季。第二天他跑去问王猛:“我能练吗?”
王猛笑出一口黄牙:“你?扫干净这院子再说。”
他没再问别人。
每天五更起,先绕杂役院三圈,再从头扫到尾。第一年,手心磨破,血混着汗,把扫帚柄染成暗褐色。第二年,夜里偷偷盘坐,学着外门弟子的样子调息,结果岔了气,咳了三天。
有次他问陈大牛:“灵力到底是什么?”
陈大牛那时还没打通八脉,只说:“就像冬天哈气,看得见那股白雾,就是你的气。”
他试了半年,哈气也没变白。
渐渐地,他也懒得想。扫就扫吧。江无尘教他的动作,他一天做满九遍,不多不少。累了就坐在门槛上,看天边云走。
可今天不一样。
扫到松树根旁,一阵风穿林而过,树梢抖落几片旧叶。他抬帚迎上去,手腕轻转,灰土与枯叶一同腾起,像被无形的手托着。就在那一瞬——
指尖麻了一下。
不是扎刺那种疼,也不是冻僵的痒,是顺着指节往里钻的一丝凉,像雨前蚂蚁爬过皮肤。他停住,扫帚悬在半空。
心突然跳得重了。
他闭眼,放慢呼吸。一息,两息。鼻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味道。
等了片刻,那感觉又来了。这次顺着小臂往上滑,像溪水漫过石缝,缓缓流入肘窝,再往上,抵住肩膀内侧。
他没动。
不敢喘。
那股流进了胸口,停在膻中穴的位置,轻轻一颤,散了。
“是它……”他喉咙发紧,“真是灵、灵气?”
他睁开眼,手在抖。扫帚差点脱手。
三年。
每天扫一百二十八下,一步不差。饭堂后巷七十三块砖,主道两百四十一步,练功台边沿扫三遍。他记不清多少次半夜醒来,心想:算了,我本就不是这块料。
可他还是起来了。
还是握住了扫帚。
现在,它来了。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他慢慢跪地,双膝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没哭。
但眼眶热得厉害。
他转向东院方向。那边只剩断墙和焦木,连屋顶都没了。江无尘住过的屋子早塌了,只有一堆乱石围着个破蒲团。
他低头,额头贴地,磕了第一个头。
“师父。”
没人答应。
风穿过残垣,卷起几片灰。
第二个头磕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丢您脸。”
第三个头,他咬着后槽牙,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我会继续扫。”
磕完,他坐着没动。阳光照在背上,暖一块,凉一块。
过了很久,他伸手,摸到扫帚。
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