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周氏病重,日渐憔悴,已经几乎无法起身了。
回春堂的傅郎中说,她的身体已经熬到了极限,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虽说前几个月因为心情舒畅略有回转,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他告诉陈半夏,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陈半夏和张麟悦几乎日夜守在她的床前,一步也不舍得离开,守拙园的事物,暂时交给了春梅和林山。
周氏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跟半夏讲她年轻时候故事,这是她从未跟人讲过的事。
虽然讲的断断续续,但半夏还是逐渐拼凑出了奶奶和赵师傅的故事。
事情与半夏之前猜测的差不多,一个俗套的落魄小姐与酒楼小伙计的故事。
奶奶周氏原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前清秀才,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后来因为父亲性格刚直,不慎得罪了歹人,家道中落。
因为父亲与当时汇丰楼的大师傅有交情,就来到汇丰楼做了账房。这时候赵老蔫还是个小学徒,三天两头在后厨被师傅骂。
她就坐在柜台处听着这打骂声打算盘,听久了,还真有点儿习惯了这声音,一日不听到,反而会有些不习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事情的转变出现在赵老蔫正式出师那一天。
对于他而言,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所以,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他做了他出师以来的第一份回锅肉,并把这盘菜端到了柜台后的周氏面前。
周氏不由地一愣。
赵老蔫嘿嘿一笑:“就想给你尝尝。”
盛情难却之下,奶奶拿起筷子尝了两口,并随口夸了一句:
“好吃!”
没想到赵老蔫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跑回后厨了。
再然后,赵老蔫每做一道新菜都要端来给周氏尝尝,偏偏周氏的舌头很灵光,总能给他挑出些毛病来。
赵老蔫也不生气,虚心接受意见,回去后厨重做,厨艺也慢慢得到了很大提升。
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就越亲近了。
赵老蔫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周氏冬天手上生东川,拨算盘时候生疼。
赵老蔫就费尽心思找来了哈喇油,塞在她账本下。
周氏也送了一把新打的大铁勺,作为他出师的贺礼。
时间久了,二人就都有了些意思。
后来,周氏的父亲给她说了亲,就是守拙园的大少爷,半夏的爷爷。
周氏眼看着婚期将近,赵老蔫却没有任何动静,就私下约他见了次面。
周氏直接开门见山:“你要是真有那心思,就找人上门提亲。”
赵老蔫闷闷地,半天才开口:“我拿什么娶你?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
周氏气得转头就走,但还是心存希望,将婚期一拖再拖,一直等了三年,他还是没开口。
然后周氏失望透顶,就嫁到了陈家。
原本她是不想嫁到陈家的,没想到半夏的爷爷待她极好,守拙园的日子就像那口老酱缸,不声不响却稳稳当当。
好日子没过太久,半夏爷爷早逝,她一个人撑着陈家,拉扯孩子,守着守拙园,吃尽了苦头,也日益成熟干练。
这期间,她不是没想过再找赵老蔫,只是日子已经这么过着了,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再对不起半夏爷爷,也就如此了。
赵老蔫后来一步步成了川菜行里的名厨,也盘下了汇丰楼,可他到底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这就是奶奶和赵老蔫之间的事,平平淡淡,却也是写满遗憾的。
半夏有次在奶奶清醒的时候问:
“那柄铁勺我见过,上边的‘不弃’两个字是您刻的吗?”
周氏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