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像一只不肯合眼的巨眼,把整个房间照得无处可藏。蓝蕊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压根儿就不在乎。她半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际,手里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被时光凝固住的玛瑙珠子。
她咬下一颗,“咔嚓”一声,糖衣碎裂的声响清脆得过分。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的眉毛先是微微蹙起,随即舒展开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松果的松鼠,她眯起眼睛,脚丫子在被子下面轻轻晃着,晃得被子都起了褶皱,整个人像一只偷到鱼干的猫,得意又满足。
我站在床尾,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摇头。昨天脸还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现在吃起糖葫芦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看来蓝蕊是真的已经好了,而从她心满意足地吃着糖葫芦的表情来看,这里恐怕也不用再呆了。我甚至怀疑,如果再让她住下去,她能把这病房的墙都给拆了。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其实答案已经写在她脸上了。
蓝蕊鼓着腮帮子吃着糖葫芦,嘴里一刻也不停,仿佛有人要跟她抢似的。一颗、两颗、三颗——直到一串糖葫芦被她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给吞到肚子里,她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往床头一靠:
“好多了,不疼了,这糖葫芦真甜,嘿嘿。”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好多了?”
我故意又问了一遍,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真的啊,骗你是小狗!”她举起三根手指,做出一副赌咒誓的模样,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飘向床头柜上那个还没拆封的蛋糕盒子。
“只是这个生日蛋糕,我想回家吃。医院里吃蛋糕多没意思啊,连蜡烛都不让点,说什么消防安全——”
“行了行了。”
我打断她的絮叨,看着她期待的样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我只好将护士昨晚嘱咐过的话又给蓝蕊说了一遍。
“护士说了,你至少还得观察二十四小时,明天早上再做一次检查,指标正常了才能走。你现在出去,万一——”
“万一什么呀!”
她不满地嘟起嘴。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说好了就好了嘛。顾柯你是不是不想给我过生日,找借口推脱?”
“我至于吗?”
“你至于!你特别至于!”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床上跳下来跟我理论。
我刚要开口反驳,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杭州号码,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
“还记得我吗?”
男人的声音很厚重,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个声音……我只是稍微停了停,顿时想起来是谁。
“记得,怎么了?”
我压低了声音,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今天下午五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那头的尹纪文便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脑海里顿时升出一丝疑虑。尹纪文昨天晚上的态度还很模糊,对合作的事不置可否,怎么突然就主动联系我了?而且连问都不问我有没有空,直接定下了时间——这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摆弄蛋糕盒子的蓝蕊,她也几乎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天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歪着脑袋打量我。那副模样,好像并不是她的安排。如果是她背着我做了什么,以她的性子,早就邀功请赏了。
“谁打的电话?”
她问,手指还勾着蛋糕盒上的丝带。
“没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不动声色地说。
“你今天还不能出院,再休息休息,等明天我问问护士。”
“为什么啊!”
蓝蕊一听这话,立刻把蛋糕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