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天亮之前,西路军动了。
动了,又好似没动,大军在夜色里张开,像一张缓缓铺开的口袋:左翼贴山,右翼临河,中路压后。火器营的炮,一溜儿排在阵前的高坡上,炮口朝北。
费扬古骑在马上,从阵前过。过火器营时,他驻马看了半晌。
那些炮,擦得锃亮,炮手们坐在炮位后头,谁也不说话,都在啃干粮。
这些炮,是从京畿的火器工坊里一路运过来的,翻了三道山,过了两条河,若不是一路上的水泥路,这运炮的车陷进泥里时,还得让炮手们卸了炮,用肩膀扛过去。
炮身上有一处浅浅的凹痕,过河时磕的,老炮手每次擦炮,都要多摸两把那处凹痕,像摸自家孩子身上的疤。
有个年纪小的,啃着啃着,抬头看天发愣,被旁边的人拍了一掌:“快些低头吃,天亮前把肚子填饱,到时候就得咱们大展身手了。”
费扬古没说话,打马过去了。
最后一夜,将领们围着火堆确认部署。
大家都不再需要舆图,这块地斥候摸过七八回:哪个坡能藏马,哪条水能饮人,几位将领都记熟了。
费扬古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左翼,右翼,中路,火器镇前。
“贼要冲,先破他的冲击。”他说,“碰到钉子知道冲不动,就得窝在营里;窝在营里,就是落进了咱们的口袋。”
“要是他不冲呢?”有将官问。
“不冲?”费扬古把树枝一扔,“那更好,咱们用炮把他请出来,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落败。”
火堆边上,有人笑出了声,听上去简单,这些人心里都清楚,那噶尔丹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们这些人年纪最大的都是自小到了京城长大,与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人有天壤之别,这一仗,不会轻巧。
二十里外,噶尔丹的营里火也生着。
他的人只剩下当年的一半还不到,老的、伤的、把家小都留在西边、自己留下来陪他赌的,营里的锅比人密,锅是各家带出来的,人是最后剩下的。
噶尔丹披着皮袍,站在营前的高地上,朝南望。
南边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心里知道,南边的那些人,已经到了。
“这回走得脱吗?”他身边的亲信问。
噶尔丹没有答,他这辈子,从西边打到北边,从北边打到东边。
乌兰布通那一回,几十万人的驼城都没能拦住他,但那该死的阴险皇帝,不像个男人当面碰一碰,尽弄一些阴谋诡计。
仅仅就这不打仗的两年里,就这么两年,他损失的人数是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皇帝抓住饮其血啖其肉的程度。
“走不走得脱,”噶尔丹咬牙切齿,“打了才知道。”
他身后的人,不说话了。
眼下队伍里剩下的,有跟了二十年的,有跟了十年的,二十年前的噶尔丹汗,一声号令,几万马一起来,谁见了都得让路。
这几年,先是罗刹人不来了,再是各部的头人一个一个往南走,走时还挺客气,知道不能撕破脸得留余地:“大汗,等您缓过来了,我们再来。”
噶尔丹不怪那些人,草原上就是这样,跟着谁能吃到肉他们就跟着谁。
他只恨那个狗皇帝,战场上真刀实枪地打一架才是草原男儿,狗皇帝尽弄一些火器吓唬百姓,还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说不忍看到牧民生活困苦,欢迎牧民们往南边生活,连带着自己曾经的部下都跑了不少。
他摸了摸腰上的刀,若有机会,他一定去那金銮殿上,一刀攮死那狗皇帝。
东边的天际,缓缓泛出灰白。
营里的火一堆一堆地暗下去,有人在收拾行装,有人在喂马,没有人大声说话。
这不像是要出征的营,倒像是一头困兽试图挣脱牢笼。
天亮前,起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