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众人打扫战场。
俘虏跪成好几片,缴获的驼马围成密密一群。清点伤亡时,帐前的哭声和笑声搅在一处,有人搂着同乡又哭又骂,有人跪在自家旗下面,一动不动。
火器营那边最安静,炮手们把炮从高坡上推下来,一尊一尊揩干净,用桐油布裹好。有个老兵抱着炮管,像抱自家那头老牛似的,脑门子抵着铁疙瘩,好半晌不撒手。
“怎么了,老李?”
“没什么。”老兵说,“要不是它,今儿不知道我们要死多少人。”
尸首也基本清理出来,清到旗下那一堆时,有个老兵从死人堆里捡出一把刀。
刀鞘上镶着银,磨得发暗。老兵不识货,捧着去找参领;参领看了许久,捧着去找费扬古。
费扬古把刀接过来,掂了掂,这把刀,他在军报里见过样子,就是噶尔丹手里一直在用的那把,算是他的标志。
除了尸首还有一批降人,降人中有个老年的台吉,是二十多年前就跟着噶尔丹的老底子,他被带到帐前,被人塞了一碗热茶,半天没喝。
“劳你认一个人。”费扬古没敲打,皇上说了,以后这些人还要给朝廷放牧无数的牛马羊,有用,得留着。
台吉的手,抖了一下,他没问认谁,站起身来,随着火把,往那片尸首去了。
他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处。
他蹲下去,把那人袍角上的土拂了拂;又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地弯下腰。
“是他。”他说,“错不了。”
“怎么认的?”
“这件袍子,”老台吉说,“是他最喜欢的,说死的那天一定要穿着走。”
火把在风里晃,谁都没有说话。
军医营里,灯点了十几盏,伤员的呼痛声、灌药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有个军医直起腰,对身边的人说:“亏得这回药足。”
“可不是。”另一个说,“听老营的讲,早些年出塞,金疮药都论两分着用。这两年,管够。”
篝火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是得胜后弟兄们围着锅子唱上了,不好听,但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费扬古顶着噪音般的歌声在帐里写捷报。
一、破贼于昭莫多;二、贼首噶尔丹,毙于阵中;三、全营合围,未使一人得脱;四、斩获、降人、缴获,各若干。
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搓了搓手,又提起来,添了八个字:
“火器之功,不可不记。”
帐外,有个小兵蹲在火堆边,用一块破布,擦一只捡来的小木碗。碗口缺了个角,是敌营里落下的。
有人问他捡这个做什么。
“回去给娃用。”他说,“娃三岁了,还没使过好碗。”
边上的人拿过那个碗,往边上一丢:“这次回去俺们可是有这个数的饷银。”那人用手比了一个五,“什么碗买不到。”
边上一圈的人喜笑颜开,纷纷围上去问:“真的?”
“这还有假。”
火堆边歌声再起。
捷报往南传,驿道上换了八回马。
传到中军行在的那日正是晌午,玄烨在中军帐里看舆图,梁九功疾步进来,手里捧着筒子,声音中像是压抑着激动:
“皇上——西路捷报!”
玄烨接过筒子,拔开塞子,一时间帐里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马打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