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趿着拖鞋往卫生间去,啪嗒,啪嗒,脚步有点一拐一拐的,走到卫生间门口,扶着门框顿了一下,进去了。
水龙头响起来,哗哗的,接着是刷牙杯磕在台面上的动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掌心里空空的,还烙着一层温热,潮的。
电视里广告一个换一个,我看着屏幕,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的脚麻了,赖我按的。
超时了二十来分钟,一个字没提。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头发上沾着点水,拿毛巾擦着,径直回了主卧。
再出来的时候换了句话问我泡脚水要不要也给我打一盆,我说不用了我待会儿冲个澡就行。
她“哦”了一声,回去把卫生间的灯关了。
晚上十点半,两扇卧室门各自虚掩上,留着一道通气的缝,插销都没挂。
我关了大灯,平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底下,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白天拉图框的乏劲儿上来了,可精神头偏不往下沉。
水管里最后一波冲水声顺着管道井落下去,落干净了。
隔壁主卧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拖鞋落在地板上的两声,床板受重,一声沉闷的吱呀。
然后是翻身的窸窣,拉单子的窸窣。
再然后,安静下来了。
以往每到这种时候,墙那边会有一段很长的死寂,长到我数不出时长,长到有时候我等着等着先睡着了。
今晚我枕着后脑勺的手指头下意识收了一下,等着那段死寂铺开。
它没有来。
主卧大衣柜的门轴,直接转开了。
那个干涩的转轴声顺着轻体墙扎过来,紧接着是塑料收纳袋被拖出来的动静,干硬的摩擦声,一阵,停一下,又一阵,拉链被拉开,刺啦一声,在夜里的静里头清楚得扎耳朵。
床垫又一次重重陷下去,被子被猛地拉高,布料摩擦的闷响把后头的动静囫囵盖住大半。
她没等我睡熟。
我枕在脑袋底下的两只手绞在了一起,指头扣着指头。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把那口唾沫咽下去,身子从头到尾僵着没动。
被子底下那点东西已经顶起来了,硬得发胀,贴在肚皮上,一跳一跳的。
被窝底下的马达声压在一个极低的频段上,嗡嗡的,闷闷的,像捂在罐子里的一只飞虫,时断时续。
墙把那声音磨得只剩一层,可那层声音底下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停一阵,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中途,那边的呼吸乱了一拍,喘得急了,散出来半口气,旋即被死死咬住,憋回去,被子里传来一阵布料被攥紧的窸窣。
马达声又接着嗡了一阵,停了。
停的那一阵里,墙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我这边也一点声息都没有,两间屋子中间隔着的那堵轻体墙,薄得像不存在。
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鼻音没有来。
只有一声极沉、极闷的咽气,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压着压着,还是漏了一线,顺着墙缝爬过来,落进我耳朵里。
床板轻轻晃了两下。
窸窸窣窣,收纳袋被塞回柜子最里头,柜门合拢,门轴又是轻轻一声。
再往后,是躺平的动静,拉被子的动静,然后,彻底静了。
我被窝里硬得发疼,疼得整条腿都不敢动。枕在后脑勺底下的两只手死死扣着手背,指甲掐进肉里,一动没动。
主卧那边彻底沉寂下去之后,过了很久,匀长深重的鼻息声才顺着墙缝渗过来,一下,一下,睡得沉了。
我把压在后脑勺底下麻得发胀的右胳膊抽出来,搭在被面上,五指张开,对着黑黢黢的屋顶虚抓了两把空气。
掌心里好像还留着那层滑腻,薄丝袜浸透了汗热,焐了一整天的那种滑腻,蹭在掌纹里,洗过手了也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