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来邸店这几日还是老样子,车来车走。
有人卸货,有人牵骡,伙计隔着院子喊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到了傍晚,草料房那边更忙,安置好那些拉货的骡马,转头一看干草沾了一身,豆料还撒在了地上,牲口拉了粪,还得赶紧铲了。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只是做久了活的人,很快就发现后头有些地方变了。
先是库房换了新的锁,换锁那日,还有伙计问了句:“原先那锁坏了?”
管库的只说:“娘子叫换的,你别多管。”
再往后,账房也多了规矩。
吕娘子让人传了话,往后账房支钱,不能只拿万掌柜一张手书就领。
五十贯以下,照旧例不变,该记哪本账还记哪本账,五十贯往上,要先给她过目。
还有那些没兑出去的签票,也全另抄一本,先放在账房,不急着往外放。
老周听到消息,有些迟疑,“娘子,这……”
吕娘子正在翻旧账,头也没抬。
“账上少了三百多贯,不是三百文,这钱你能说出出处来?”
老周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他做了十来年的账。
客商欠钱不还的他见过,车队走半道折了骡马他也见过,有些账一时收不回来,拖一拖,挪一挪,等下一批货款到了,也就补上了。
几贯,十来贯,还能想法子周转。
三百多贯就麻烦了。
冬里的草料要钱,养车养马要钱,伙计的工钱也不能拖欠,再往后,还有明春进货的钱。
一样样都等着呢。
吕娘子翻到账本最后面,抽出一张纸,又往前翻了两页。
“去年冬里去买马料,比前年多了二十八贯?那草料里掺金子了?”
她又道:“今春因着北路车队要来,邸店外头那块地多盖了几间屋,足足废了四十几贯。”
老周点头,“这两笔都有票据。”
吕娘子又从账里抽出三张单子,放在桌面。
“这几个呢?”
老周看见最上头那张,额角便冒了汗。
这三张单子里,一张是修马棚,一张是添新车,最后一张是要买马。
全是万掌柜的字。
修马棚那张最奇怪,明明去年才修过,新铺的瓦还在屋顶上,漏没漏过雨,后院的人都知道。
再一张是添车。
账上盖着德胜车行的收讫押记,说钱收了,可店里如今停着的,还是那两辆旧车。
老周当初还问过一嘴。
万掌柜只说新车还寄在德胜车行,等北路车队再走,一并牵回来。
于是这笔账便搁下了。
再下面一笔,是买马,账上写了六匹。
可草料房这半年真正添进来的,只有两匹骡子和一匹老马。
吕娘子拿起添车那张单子。
“德胜车行那两辆新车,谁见过?我可没在店里见过。”
“没人见着。”老周低着头,想伸手擦擦头上不停冒出来的汗,又怕惹吕娘子起疑心。
“你这个账房先生也没见过?”
“没。”
“车行的人来交过车没?”
“也没。”
老周实在忍不住了,拿袖子擦了下额头。
“掌柜的当时和我说,车行那边铁箍还没打齐,轮子也没做好,要过阵子再提,后头一忙起来,我就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