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守成眼睛是睁的。
他看沈亦两秒,目光落到腋下的文件夹上。
还能动的那只手抬起来,指文件夹,再指自己的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含糊,可听得清:
“笔。”
沈亦立刻把说明摊开。
翟守成看不清,魏长山把纸凑到他眼前。
齐的是旧字,后面几行是沈亦补的,形容词删光,只剩能踩到土里的句子。
翟守成的嘴动了动。
魏长山把耳朵送过去。
监护仪滴滴响。
魏长山直起身,只丢一句:“他说,章别借人。”
“我记下了。柜是魏书记的。没有您的话,我不动印。”
翟守成那只手在被子上拍了拍,力道轻,像把这件事交出去。
妇女拧着空矿泉水瓶,突然说:“人还没醒利索,位子先派人来了。镇上是不是要把这摊拿走?”
“临时的。”魏长山说,“材料不能空。”
“临时的也能变成真的。”她看着沈亦,“大学生,我跟你说句难听的。写得好,是村里的;写砸了,是他的。他在这摊上写了十二年。你才第二天。”
沈亦点头:“阿姨说得对。我会按照领导的意思。”
这话她爱听,也不全信。换成他是家属,看见一个刚报到的年轻人站在病床前,第一句也是防。
魏长山去走廊找医生。
沈亦不敢坐病人的凳,站在床尾。
翟守成又看他,看了很久,像在认这张脸以后会不会把柜子打开。
妇女去倒水,房间里只剩监护仪和两个人。
沈亦把稿纸叠回原来的齐法,塞进文件夹,低声说:“您先养着。字我先看着,章我不动。”翟守成眼皮动了动,没再挤出第三个字。
走廊里魏长山和医生说话,声音不高。
沈亦听得见几个词:梗死、语言、左手、三个月、不好说。
医生还问了一句家属签字的事,魏长山回得含糊,只说村里先垫着。
沈亦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条:三个月内别把这摊写成自己的。
写成自己的,等于趁人还没醒利索先下手。
他不是来接班的,是来顶缺口的。
缺口和位子,差的就是谁先把名字写上去。
出医院时太阳已经毒。
家属还站在门口,没送他们下楼。
沈亦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是关的。
昌河车里更烫,水泥灰沾在手汗上,搓不干净。
沈亦问:“镇上今天要材料,我按他原来的口径写?”
“按去年的数,按他没写完的那份。”魏长山说,“空着的还空着。谁让你填满,你让他找我。”
“是。”
车到柳桥镇口,魏长山让停车。“你下去。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