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安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发际线发亮,口袋里两支笔。
看见沈亦,点头仍客气:“小沈,吴书记还没回。镇里要一页情况说明,今晚十点前发我邮箱。人居环境,柏树坪的。宣传口也说了,句子要能上墙。”
沈亦把“宣传口”三个字咬住。还不知道是谁,先知道稿子要亮。
“丁主任,村里空着的数,魏书记不让填。”
“空着的空着。能写的写满。署名先空。空着我填。”
丁永安已经把邮箱用微信砸过来。
沈亦脸上仍是“好的领导”,心里把这句话记成一刀。
署名空着他填,等于这页纸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沈亦的名字。
“县医院看过了?能说话不?”
“能说几句。”
“几句就行。你回村写。别让我十点还盯着邮箱。”丁永安又补了一句:“宣传口那边催得紧,你别写成村里开会那种口气。镇里要能报上去的。”
昌河已经调头。
魏长山不等他。
沈亦站在镇口,看丁永安进二楼。
靠窗那张桌昨天不是他的,今天也不是。
他给母亲回了一句:领导带我去县里看了同事,人还好。
同事两个字是假的。
翟守成不是同事,是缺口。
他是被塞进缺口里的新木头。
回柏树坪步行四里。
柏油路很快没了,鞋底打滑。
田在两边,收过的玉米秆堆在沟沿,有人在沟对面烧秸秆,烟是平的,贴着地走。
沈亦把丁永安的话又过了一遍。
镇里要说明,是政府口也能看见的那种页。
宣传口要上墙,是党口要亮的那种句。
两头要的不是同一张纸,却都要从他这一支笔里出去。
他在学校写通知,从来只对一个落款。
现在落款是空的,谁填谁就是谁的成绩。
进村时苏秀娥在门口跟一个妇女说话,看见他,扬下巴:“去县城了?脸都晒花了。”
“去看翟副书记。”
“能回来不?”
“不好说。”
苏秀娥盯他两秒:“晚上要写就写。写完把灯拧暗。别让人以为村部整夜都有人。”这句跟昨天不是同一句,意思却一样。沈亦应了。
钱小柱从侧屋探出头,钥匙圈叮一声:“表在抽屉里。你要抄去年的,我开。你要改,我不开。”
“只抄。”
侧屋灯管电流细响。
沈亦把旧表和断稿摊开,按丁永安的意思往下接。
能踩到土的句子他会写,能钉上墙的句子他也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