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拍这四个字。”
佟晓兰把展板小样推过来,指甲在第三段上敲了两下。
示范带动。
四个字排成黑体,比别的字大一号。
沈亦九点整进的门,鞋底刮得干干净净,屁股还没坐稳,后背先凉了半截。
柏树坪哪有示范点?
西头倒是有人干活。可西头那块土上,压着新推的车辙。
“佟委员,”他把文件夹放到膝盖上,“拍哪儿?”
“你问我?”佟晓兰抬眼,“你是村里的。”
她今天头发全拢在脑后,一只黑色大抓夹夹得死紧,一根碎发都没放出来。藏青西装扣得严严实实,耳朵上两枚小金片,一晃一晃。
沈亦没接这句。
接了,就是他来找点。找到了是他带的路,找不到是他村里没干活。
“先过句子。”佟晓兰翻开底稿,“十二点前我要最后一版。”
句子过得飞快。
她念一句,他答一句。她嫌淡,他就换个动词。她嫌长,他就砍半截。
“村两委括号里的名字,展板上要不要?”
“不要。墙上挂名字,谁来都要找那两个人问。”
佟晓兰笔尖一顿,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远。”
沈亦没说话。名字挂上墙,魏长山和刘本厚能当场在展板前吵起来,镜头一扫,全县都看见了。
佟晓兰点开邮箱,把屏幕转过来。
“曹镇那边给了几张项目照片,郝志远发来的。你看看,能不能放一张在角上。”
照片上是一台推土机,黄漆,后面一片新翻的土,远处能看见柏树坪小学的屋顶。
沈亦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沟东。小学屋顶斜着露出半截,只有站在沟东那道坎上才是这个角度。
“佟委员,这张不能用。这块地在迎检路线外面。”他指着那片屋顶,“谁看见小学,都知道是哪儿。”
佟晓兰没问第二句,直接把照片拖进了回收站。
“这种东西,以后别让我看见第二回。”
沈亦应了。心里却记下:照片是曹镇给的,郝志远转的,差一点就挂上了墙。这楼里想让西头上墙的人,不止刘本厚一个。
十一点五十,最后一版定了。
佟晓兰扔过来一张饭卡:“食堂二楼。吃完回来等着。”
沈亦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就落下一个人。郝志远,衣服还是整整齐齐。
“对稿啊。”郝志远夹了一筷子青菜,像随口一提,“米镇说你那页项目说明太虚。他在我们办公室念了一上午。”
米振山一句“太虚”,半天就进了经济发展办。这楼里没有门。
“魏书记不让写实。”沈亦说,“我也不敢。”
“不敢好。”郝志远笑,“不敢的人活得长。”
说完端着盘子走了。沈亦在心里给郝志远记了一笔:跟项目,传话快,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下午两点,摄像到了。
县融媒体的,扛三脚架的年轻人叫小邹,后面跟着一个抱电脑的排版姑娘。
小邹进门就问:“示范点在哪?最好有人干活,有机械,看着热火朝天。”
佟晓兰朝沈亦抬下巴:“柏树坪西头有人干活。小沈带路。”
屋里静了一秒。
去西头,镜头就会对着那块新土。县里一播,茹南的图、魏长山的红圈、米振山要的进场,全摆上台面。第一个被问的,是带路的人。
他不能说“不能拍”。说了,就是当着外人顶佟晓兰。
“佟委员,”他掏出手机,点开昨天那条短信,递到她面前,“茹镇定的,展板不出场地照片,迎检路线避开西头。”
又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西头手续没到。镜头拍进去,检查组拿着图一对,问的是宣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