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晓兰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今天不拍外景。”她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很平,“先拍小样。村部门口,等展板挂上再拍。”
“那示范带动拍什么?”小邹不乐意,“空着?”
“空着。”
小邹嘟囔了一句,对着小样拍了几个特写,扛着架子下楼。排版的姑娘也跟着走了。
门刚关上,沈亦的手机就震了。茹南。
“摄像去西头没有?”
“没去。我拦的。”
那边静了两秒:“拦得好。别说是我让拦的。”
电话挂了。好话是她的,锅还是他的。包村的人放行,从来只放一半。
佟晓兰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抓夹下面那截脖子绷得很直。
“那半句怎么办?”
沈亦抽出纸质底稿,放到桌上。又点开微信,翻到那天晚上九点那条,屏幕朝上,摆在旁边。
纸上第三段旁边有一道紫色箭头,是她那天顺手画的,指着空白。
屏幕上是她自己的话:文里长效机制后面加半句示范带动,今晚不用你改,我自己加。
佟晓兰转过身,停住了。
“这半句是您加的。”沈亦说,“我不是来甩锅的。我是想说,现场拍不出示范。迎检那天有人站在展板前问示范在哪,总得有人答。”
她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你是想说,出事的是我。”
“我是想说,出事以前,还能改。”
她没吭声。认识以来,她第一次没催他。
沈亦心里那笔账很清楚:这半句出事,纸面上跟他没关系。可他要是拿着它去找茹南,佟晓兰这辈子都会记着他。
留在手里,比交出去值钱。
“改成什么?”
“我不定。”沈亦说,“您定。”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很薄:“你比我想的精。”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放在底稿上。
“对面值班室。今晚别回村,明早吴书记可能要看纸。”
值班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食堂的烟囱。
沈亦把底稿和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他本来可以删掉那条微信。删了,是表忠心。
他没删。删了,那半句就只剩佟晓兰一个人记得是谁加的。人记得的东西,明天就能改口。
九点多,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来回走了两趟,停在对面,又走回来。
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两下。
佟晓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样稿。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头发放下来了,长卷发披在肩上,抓夹不知道搁在了哪里。
像换了一个人。
“排版刚传过来。”她把纸递给他,“你再看一遍。”
他接纸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
示范带动四个字还在。
“还没改?”
“明天改。”她说,“今天不想改了。”
她没走。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身后一片黑,只有屋里这点光照在她脸上。
“我在县广播站写了六年稿。”她忽然说,“六年,一篇署我的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