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个钟头。
陌生号码。
“沈……沈干部……”一个男人,舌头大得转不过弯,“我舅……让我跟你……打个招呼……”
背景里是雨,哗哗地砸在铁皮上。
“邓经理?”
“对……我跟你说……那个说明……”
那头一阵窸窣,像手机被人从他手里抽走了。
“他喝多了。”换了一个女声,软,不急,“我在沟东项目部。你带着那页纸过来。”
电话挂了。
沈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宋清漪。
说明他写了一个钟头,存在手机邮箱的草稿箱里,还没发。
标题是《关于柏树坪村沟东地块群众阻工情况的说明》。第一段他改了四遍:
今日十六时许,村民覃某(女,六十余岁)在沟东地块清源工程施工现场,躺卧于作业中的挖掘机前,现场人员曾试图将其抬离。
十六时零七分有群众报警,柳桥派出所到场处置,机械停止作业,老人未受伤,已由民警护送回家。
第二段只有一句:该地块用地手续尚未办结,清源工程已于前一日夜间进场作业。
违规两个字,他没写。写的是手续没办完,车先进去了。谁看了都能自己想出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不是他写的。
清源工程,出现了两回。
魏长山上楼送开水,在门口站了站。
“写完了?”
“还差一点。”
“看见的,写。”魏长山把暖瓶放下,“没看见的,一个字别加。”
他下楼了。
沈亦看着那两处清源。
邓刚那句话还在耳朵里。现在邓刚喝醉了,替他来的是另一个人。
去,是雨夜,板房,镇长老婆。有一个人看见,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去,明早曹培民就知道,村里那个写材料的,镇长家的人请不动。
他拿了伞。
伞是翟守成留在村部的,黑布,伞骨断了一根。
沟东没有灯。
村里还有两三户窗子亮着。
雨把新翻的土泡成了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
沈亦打着手机电筒,沿着坎边走。
坎下那两台挖掘机趴在黑里,铲斗垂着,雨水顺着斗齿往下淌。
项目部是一间蓝色铁皮板房,搭在沟东北角,窗里亮着灯。门口停着那辆白色宝马,车身溅满了泥点。
门边靠着一把大黑伞,伞面上印着一家农商银行的字。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敲门。
“进。”
一股热气扑出来。柴油味,泥腥味,还有那股晚香玉,闷在这间铁皮屋子里,比白天浓。
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桌上一盏台灯,墙角一台电暖器烧得通红。
里侧拉着一道蓝布帘,帘子底下露出一张行军床的床脚,军绿被子乱堆着。
宋清漪坐在办公桌后面。
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扣子是一颗颗小贝母扣,一直扣到领口。
头发还盘在后颈,发夹上的珍珠在台灯底下发着一点光。
手包放在膝盖上。
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一个计算器,一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