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票他拿不出来,我跟他一张一张对。”她说,“邓刚早送回去了……知道。你少喝点。”
她挂了电话。
从头到尾,她的声音没抖一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雨。
她坐起来,把散在背上的头发拢到一起,一把一把盘上去,从账本上拿起那只珍珠发夹,重新别好。
别得跟白天一样,一丝不乱。
然后她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沈亦看见了收件人:刘本厚。
老曹要是问,今晚你在项目部对账到十一点。
不到半分钟,那边回过来两个字:明白。
沈亦看着门口那把印着银行字的大黑伞。
伞是忘了,还是留下的?
他没问。
她在红光里摸到开衫,一颗一颗把贝母扣扣回去,扣到领口。
“九点四十。”她说。
“什么?”
“你那封邮件,九点四十发的。我看着你发的。”她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以后谁问起来,是你先改的字,后面才有别的。”
沈亦愣了一下。
她连先后都替他排好了。改字在前,是他自己的判断,不是拿什么换的。这一条护的是他,也是她。
她低头理了理风衣的腰带,像是随口问:“今天躺在铲斗底下那个老太太,姓覃?”
“姓覃。”
“界石上那个字。”
沈亦没接。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伴瘫在床上。儿子在东莞。一个孙子在镇上念小学,一礼拜回来一趟。”
宋清漪没再问。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角上写了几个字,又合上了。
沈亦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明天在地头碰见,”她说,“我还是曹太太,你还是沈干部。”
“我本来就是。”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走。”她说,“我等十分钟再开车。”
他拿起翟守成那把断了骨的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暖器的红光里,她坐回桌后,手包放在膝盖上,账本合着。
跟他进门时一个样。
雨小了一些。
他没打算走村道,想顺着坎边的田埂绕回去。村道上有路灯,田埂上没有。
沈亦撑着伞往坎上走,泥吸着鞋底,每一步都拔得很响。
走到那棵柿子树底下,他停下来喘口气。脚边那块界石被雨冲干净了,半个红字露出来,在黑里看不清颜色。
身后的板房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出一线暗红。
就在这时,沟东那头,靠村道的地方,一只手电亮了。
光柱在雨里晃了一下,扫过坎下那两台挖掘机,又灭了。
沈亦站在树底下,一动没动。
雨顺着断了的伞骨,一滴一滴往他肩膀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