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了一上午的头发松了一缕,贴在汗湿的鬓角上。她抬手按回去,警靴上那层灰,一下都没掸。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117,”她没回头,“你自己数的?”
“一户一户。”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辅警走了。
沈亦掏出那个硬皮本子,靠着门框写:
十一时许,县委主要领导车辆自村道驶入西头,停于覃家门前。
覃某在门内,未出门,未上前。
派出所民警在门外执勤,未阻拦车辆。
车辆停留约六分钟后驶离。
写完,他在后面又补了一行:车辆系自行驶入。
笔尖在“自行”两个字上多压了一下。
中午,覃婶端出来一碗饭,饭上盖着一勺炒豆子,往矮凳边上一搁。
“吃。”
沈亦端起来。
“上回那个小伙子,”覃婶在床边坐下,给老栓喂水,“我可没给他饭。水都是他自个儿讨的。”
下午,群里热闹起来。
韩沐发:迎检圆满完成,感谢各位辛苦付出。
郝志远跟了一个:县委主要领导亲临我镇调研,充分体现了对柳桥发展的关心。
吕承泽转了一条团委公众号的简讯:二十二名青年志愿者在柏树坪路口开展迎检服务。
后面一溜大拇指。
没有一个人提西头,没有一个人提那两个数。
沈亦往上翻,翻到早上那张门框的照片。
门框里,半截院子,一棵枣树。那间堆柴火的茅房,刚好在镜头外面。
太阳偏西,他起身告辞。
覃婶还是送到门槛里,没跨出来。床上的老栓啊了一声。
“那个人,多大的官?”
“县里最大的。”
覃婶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大官小官,该咋样还咋样。”
“你那两个数,”她说,“我家那间茅房,你也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
“前年改的。”覃婶说,“改完第二个月就堵了。报上去,说改好了。纸上的茅房,倒是好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了真话,我就不拦。”
她停了一下,拐杖在门槛上轻轻一磕。
“下回你说假的,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