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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页(第1页)

“母亲,”  他开口,声音很稳,“我娘她……”  “你姨娘的身子,我自会请大夫好生照看。”  王氏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只要你过去,安安分分,你姨娘便是沈家的姨奶奶,汤药、用度,一样不会少。”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  沈书言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儿子明白了。”他躬身,“谢母亲。”  东厢房是沈玉姝偶尔小憩的地方,比沈书言住的那间屋子大了不止三倍。  春杏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簇新的锦袍,月白色,绣着银线暗纹,料子光润。  是沈书言从未摸过的质地。  “试试吧。”春杏把衣裳往他怀里一扔。  “主母说了,往后你可代表沈家的脸面,穿戴不能寒酸了。”  沈书言抱着那衣裳,没动。  “怎么?”春杏挑眉。  “还当自己是三公子呢?过了下月初八,你就是陆家的人了,是好是歹,都得看陆家少爷的脸色。主母心善,还给你做新衣裳,你别不识抬举。”  “春杏姐姐,”沈书言抬起眼,看着她。  “我娘那边,这个月的药……”  “主母既然应了,自然会续上。”春杏有些不耐烦。  “你只管把自己收拾妥当,别到了陆家丢人现眼。”  “对了,主母还说,这几日会请嬷嬷来教你规矩。”  “陆家是武将门户,不比咱们书香世家,但你也不能太不知礼数,平白让人笑话。”  沈书言不再问。  他抱着衣裳回了西院。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3  屋里,柳氏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  见他回来,手里还抱着崭新锦袍,妇人愣了愣:“言儿,这是……”  “母亲给的。”沈书言把衣裳放在床头,在柳氏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枯瘦的手。  “娘,下月初八,我要去镇北将军府了。”  柳氏手一颤,针扎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  “什么……将军府?”  “是祖父辈定下的婚约。”沈书言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家来提亲,原本是嫡姐去,但嫡姐不愿。母亲说,让我去。”  柳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她盯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可你……你是男子啊……”  “婚约上没写男女。”沈书言握紧她的手。  “陆家也同意了。”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柳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掐进他皮肉里。  “那是将门,听说陆小将军杀人不眨眼,你这样的身子,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娘。”沈书言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留在这里,又能如何?”  柳氏僵住。  “留在这里,您每月的药钱要看主母心情,我要跪在雪地里求一夜,才能换一包发霉的药材。”  沈书言看着她,一字一句。  “留在这里,我永远是庶子,您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妾。”  “可去了陆家,哪怕再不堪,我也是明媒正……明媒正娶过去的人。”  “陆家要脸面,就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而您。”  “母亲答应了,只要我安安分分,她会请大夫好生照看您,汤药不会断。”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服柳氏,也像在说服自己。  柳氏的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沈书言手背上,烫得吓人。  “可是言儿……那是火坑啊……”  “留在这里,就不是火坑吗?”沈书言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娘,我想赌一把。”  赌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的陆小将军,或许不会屑于折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赌离开这个困了他十八年的沈宅,外面或许有不一样的活法。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柳氏哭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书言任她握着,目光落在床头那套月白锦袍上。  料子真好,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当夜,沈书言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漏雨的屋瓦缝隙。  母亲哭累了,已经睡下,呼吸声轻而浅,偶尔夹杂几声咳嗽。  他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主母王氏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一会儿是嫡姐沈玉姝腕上那只水润的玉镯。  一会儿是春杏那句“别到了陆家丢人现眼”。  最后,定格在王氏那句话上——  “只要你过去,安安分分,你姨娘便是沈家的姨奶奶,汤药、用度,一样不会少。”  他知道这是威胁,也是诱饵。  他别无选择。  可心底深处,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悄悄燃了起来。  离开这里。  离开这方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小院,离开那些永远带着怜悯或轻蔑的眼神。  离开这让人窒息的书香门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4  出城那日,天色阴得厉害。  沈书言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车里只有他一人,外加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  和母亲半夜偷偷塞进来的一小包铜钱。  “言儿……到了那边,机灵些,莫要强,莫要争……”  柳氏哭肿了眼,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若是、若是实在难熬,就托人捎个信,娘、娘想法子……”  话说了一半,便哽住了。  能想什么法子呢?  一个被主母拿捏了半辈子的妾室,连自己每月的药钱都要求人,又能为远去的儿子做什么?  沈书言最终轻轻抽出手,跪下来,给柳氏磕了三个头。  “娘,保重。”  然后他起身,没回头,上了沈家准备的马车。  车是普通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瘦,赶车的老仆更瘦,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  车队统共四辆车,除了沈书言坐的这辆,后面三辆装的是沈家“陪嫁”的箱笼——  里头塞的多是些陈年旧物、压库的布料,面上几样金器,还是从沈玉姝不要的旧首饰里扒拉出来的。  十几个粗使下人跟在车后,有男有女,多是沈家最不得脸的那一批,被主母随手拨来充数。  一个个蔫头耷脑,步子拖沓,不像送嫁,倒像出殡。  车队缓缓驶出沈府侧门,没鞭炮,没鼓乐,甚至没几个看热闹的人。  只有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沈书言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他活了十八年、从未从正门进出过的府门。  朱漆斑驳,石狮沉默。  他放下帘子,闭上眼。  也好。  出了城门,官道渐渐宽阔,行人车马却稀疏。  春寒料峭,风卷着尘土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头发干。  沈书言裹紧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薄,不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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