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他开口,声音很稳,“我娘她……” “你姨娘的身子,我自会请大夫好生照看。” 王氏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只要你过去,安安分分,你姨娘便是沈家的姨奶奶,汤药、用度,一样不会少。”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 沈书言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儿子明白了。”他躬身,“谢母亲。” 东厢房是沈玉姝偶尔小憩的地方,比沈书言住的那间屋子大了不止三倍。 春杏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簇新的锦袍,月白色,绣着银线暗纹,料子光润。 是沈书言从未摸过的质地。 “试试吧。”春杏把衣裳往他怀里一扔。 “主母说了,往后你可代表沈家的脸面,穿戴不能寒酸了。” 沈书言抱着那衣裳,没动。 “怎么?”春杏挑眉。 “还当自己是三公子呢?过了下月初八,你就是陆家的人了,是好是歹,都得看陆家少爷的脸色。主母心善,还给你做新衣裳,你别不识抬举。” “春杏姐姐,”沈书言抬起眼,看着她。 “我娘那边,这个月的药……” “主母既然应了,自然会续上。”春杏有些不耐烦。 “你只管把自己收拾妥当,别到了陆家丢人现眼。” “对了,主母还说,这几日会请嬷嬷来教你规矩。” “陆家是武将门户,不比咱们书香世家,但你也不能太不知礼数,平白让人笑话。” 沈书言不再问。 他抱着衣裳回了西院。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3 屋里,柳氏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 见他回来,手里还抱着崭新锦袍,妇人愣了愣:“言儿,这是……” “母亲给的。”沈书言把衣裳放在床头,在柳氏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枯瘦的手。 “娘,下月初八,我要去镇北将军府了。” 柳氏手一颤,针扎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 “什么……将军府?” “是祖父辈定下的婚约。”沈书言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家来提亲,原本是嫡姐去,但嫡姐不愿。母亲说,让我去。” 柳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她盯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可你……你是男子啊……” “婚约上没写男女。”沈书言握紧她的手。 “陆家也同意了。”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柳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掐进他皮肉里。 “那是将门,听说陆小将军杀人不眨眼,你这样的身子,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娘。”沈书言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留在这里,又能如何?” 柳氏僵住。 “留在这里,您每月的药钱要看主母心情,我要跪在雪地里求一夜,才能换一包发霉的药材。” 沈书言看着她,一字一句。 “留在这里,我永远是庶子,您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妾。” “可去了陆家,哪怕再不堪,我也是明媒正……明媒正娶过去的人。” “陆家要脸面,就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而您。” “母亲答应了,只要我安安分分,她会请大夫好生照看您,汤药不会断。”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服柳氏,也像在说服自己。 柳氏的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沈书言手背上,烫得吓人。 “可是言儿……那是火坑啊……” “留在这里,就不是火坑吗?”沈书言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娘,我想赌一把。” 赌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的陆小将军,或许不会屑于折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赌离开这个困了他十八年的沈宅,外面或许有不一样的活法。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柳氏哭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书言任她握着,目光落在床头那套月白锦袍上。 料子真好,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当夜,沈书言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漏雨的屋瓦缝隙。 母亲哭累了,已经睡下,呼吸声轻而浅,偶尔夹杂几声咳嗽。 他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主母王氏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一会儿是嫡姐沈玉姝腕上那只水润的玉镯。 一会儿是春杏那句“别到了陆家丢人现眼”。 最后,定格在王氏那句话上—— “只要你过去,安安分分,你姨娘便是沈家的姨奶奶,汤药、用度,一样不会少。” 他知道这是威胁,也是诱饵。 他别无选择。 可心底深处,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悄悄燃了起来。 离开这里。 离开这方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小院,离开那些永远带着怜悯或轻蔑的眼神。 离开这让人窒息的书香门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4 出城那日,天色阴得厉害。 沈书言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车里只有他一人,外加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 和母亲半夜偷偷塞进来的一小包铜钱。 “言儿……到了那边,机灵些,莫要强,莫要争……” 柳氏哭肿了眼,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若是、若是实在难熬,就托人捎个信,娘、娘想法子……” 话说了一半,便哽住了。 能想什么法子呢? 一个被主母拿捏了半辈子的妾室,连自己每月的药钱都要求人,又能为远去的儿子做什么? 沈书言最终轻轻抽出手,跪下来,给柳氏磕了三个头。 “娘,保重。” 然后他起身,没回头,上了沈家准备的马车。 车是普通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瘦,赶车的老仆更瘦,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 车队统共四辆车,除了沈书言坐的这辆,后面三辆装的是沈家“陪嫁”的箱笼—— 里头塞的多是些陈年旧物、压库的布料,面上几样金器,还是从沈玉姝不要的旧首饰里扒拉出来的。 十几个粗使下人跟在车后,有男有女,多是沈家最不得脸的那一批,被主母随手拨来充数。 一个个蔫头耷脑,步子拖沓,不像送嫁,倒像出殡。 车队缓缓驶出沈府侧门,没鞭炮,没鼓乐,甚至没几个看热闹的人。 只有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沈书言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他活了十八年、从未从正门进出过的府门。 朱漆斑驳,石狮沉默。 他放下帘子,闭上眼。 也好。 出了城门,官道渐渐宽阔,行人车马却稀疏。 春寒料峭,风卷着尘土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头发干。 沈书言裹紧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薄,不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