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抱着包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布包袱皮下的那包铜钱。 母亲攒了多久呢?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每回主母“开恩”多给几文药钱。 母亲总要偷偷藏起一两枚,塞在床板的缝隙里,用油纸包好,再压上砖。 那些铜钱,带着母亲掌心的温度,和油纸潮湿的气味。 车轮忽然一顿。 外头传来马匹嘶鸣,夹杂着人声呼喝。 沈书言睁开眼,听见赶车老仆惊慌的声音:“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拦、拦路作甚?” 他掀开车帘一角。 官道中央,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约莫二三十余人,皆着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胯下马匹膘肥体壮。 肃然而立,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但脊背挺直如松。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到沈书言车前,拱手一礼。 “车内可是沈家三公子,书言少爷?”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沈书言怔了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立刻灌了满袖,他稳住身形,看向那人:“是我。阁下是?” “老奴姓陈,单名一个安字,是镇北将军府内院管事。” 陈安又躬了躬身,抬眼看向沈书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又落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锦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奉少将军之命,特来迎接少爷。” 少将军。 陆昭明。 沈书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还没开口,身后沈家那个干瘦的管家已经挤上前来,堆着笑:“原来是陆府的管事,失敬失敬。老奴是沈府外院管事,奉主母之命,送三少爷前往封地。” “不必了。”陈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沈家诸位,送到此处即可。少爷的行程,少将军自有安排。” 沈管家一愣:“这、这不合规矩吧?主母吩咐,要将少爷平安送至……” “规矩?”陈安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少将军的话,在陆家就是规矩。还是说,沈家信不过陆家,定要亲眼看着少爷进了将军府才算?” 话说到这份上,沈管家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争,只讪讪道:“陈管事说笑了,那、那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沈书言站在原地,看着沈家的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下来。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5 “三少爷。” 陈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天冷,请上车吧。” 沈书言回过神,看向陈安身后。 那里停着另一辆马车。 车体宽大,以乌木打造,车帘是厚实的藏青色锦缎,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安静地立在原地,只偶尔打个响鼻。 “这是……” “少将军为少爷备的车。”陈安侧身让开。 “车上备了暖炉、热茶和点心,少爷可先歇息。” “从此处往北,还需五六日路程,途中驿站都已打点妥当,少爷不必劳心。” 沈书言没动。 他看着那辆马车,又看看陈安,缓缓开口:“陈管事,少将军他……为何派人来接?” 而且,是在沈家人刚送出城的时候。 时机掐得这样准,像是一直在等。 陈安垂眼:“少将军只说,少爷身份贵重,路上不宜怠慢。其余的事,老奴不便多问。” 身份贵重。 沈书言几乎要笑出声。 沈家一个庶子,被当作替代品塞进婚约,哪里称得上“贵重”? 但他没笑。 他只是沉默地走向那辆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他过来,利落地放下脚踏,伸手要扶。 沈书言摇摇头,自己踩着脚踏上了车。 车厢里很暖。 角落一只铜制暖炉烧得正旺,炉上煨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皆是精致模样。 坐垫铺着厚实的绒毯,触手柔软。 沈书言在车内坐定,陈安在车外道:“少爷坐稳,咱们这便启程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沈书言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陈安骑在一匹黑马上,行在车侧。 其余护卫,前后有序,将马车护在中间。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规律地响在官道上。 沈书言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陆昭明,那位传闻中桀骜不驯、杀伐果决的少将军。 为何要对他这个素未谋面的“替代品”如此礼遇? 派贴身管事亲迎,备下车马护卫,连暖炉点心都备得周全。 沈书言睁开眼,看向小几上那碟桂花糕。 糕点做得小巧,上头撒着金黄的糖桂花,香甜的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糕点上方停了停,最终没有碰,转而端起旁边的茶盏。 茶是热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些烫。 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车外的人听见。 “陈管事。” “少爷请吩咐。”陈安的声音立刻传来,隔着车帘,依旧恭敬。 “少将军他……”沈书言顿了顿,“是个怎样的人?” 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缓,听不出情绪:“少将军是主子,老奴不敢妄议。等少爷见了,自然知晓。” 沈书言不再问。 他慢慢啜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很慢,但终究是暖的。 他靠回车壁,听着外头规律的马蹄声,看着车厢角落里那炉明明灭灭的火。 前路未知,但至少这一刻,这辆车,这炉火,这杯茶,是真实的。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 驿站不大,但干净。 陈安早已打点好,掌柜亲自迎出来,将沈书言引入二楼最里间一间上房。 房间陈设简单,但床褥厚实,窗纸是新糊的,桌上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花。 “少爷先歇息,晚膳稍后送来。”陈安立在门外,并未进屋,“老奴就在隔壁,少爷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沈书言点头:“有劳陈管事。” 门轻轻合上。 沈书言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盆水仙。 花是白的,叶是绿的,在渐暗的天光里,静悄悄地开着。 他忽然想起沈家西院那扇永远晒不到太阳的窗。 窗台上也曾摆过一盆水仙,是母亲捡来的,养在破瓦罐里,开得瘦瘦小小,没多久就枯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跟什么人说话。 “……是,一切妥当……” 脚步声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正被浓重的云层吞噬。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6 晚膳送进房间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盛在细腻的白瓷碗碟里,热气氤氲。 沈书言坐在桌边,看着这桌菜,一时没动筷。 这样的饭菜,在沈家,只有年节或父亲宴客时才能见到。 他一个不受待见庶子,偶尔主母“开恩”,赏下一两道剩菜,都已算是改善伙食了。 “少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陈安站在一旁,见他不动,低声问。 “不是。”沈书言摇头。 “只是……太多了。” 陈安微微一笑:“少爷放心用,少将军曾说,赶路辛苦,膳食上不可怠慢。” 沈书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咸淡恰到好处。 他又尝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酥烂,酱香浓郁,是极好的手艺。 他低头默默吃饭,陈安静立在一旁,并不打扰。 屋里只余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匹踏蹄声。 沈书言吃到一半,陈安从怀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笺,双手递上:“这封信少将军让老奴转交给少爷。” 沈书言接过。 他展开,里头只有一行字,墨迹刚劲,力透纸背: “安心前行,沈家之事已安顿。” 没有落款。 沈书言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纸面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 “沈家之事……” 他低声重复:“是指?” “少爷出城后,少将军已派人去了沈府。”陈安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