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出来,他便后悔了。 太唐突,也太不知分寸。 陆昭明却并未生气,只道:“你既将成为我陆家的人。便没有受委屈的道理。” 沈书言抬起头,对上陆昭明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的、坦荡的黑。 “少将军,” 他听见自己轻声问:“我……需要做什么?” 陆昭明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挑眉。 “我的意思是……” 沈书言抿了抿唇:“嫁……过来之后,我需要做什么?将军府规矩大,我怕……做不好。” 陆昭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沈书言下意识往后靠,脊背抵上了车壁。 “将军府没什么规矩。” 陆昭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府中除我之外,内院只有几位老仆。” “你来了,便是主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束。” 他顿了顿,又道:“若真要说有什么规矩,那便只有一条。” 沈书言屏住呼吸:“什么?” “照顾好自己。”陆昭明道,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让人欺负了。” 沈书言怔住了。 这话……不像是对一个即将过门的“妻子”说的,倒像是对一个需要照看的孩子说的。 他耳根又开始发热,垂下眼,小声道:“我、我会的。” 陆昭明“嗯”了一声,重新靠回车壁,目光落回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上。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 但这一次,沈书言却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陆昭明的侧脸。 这个人,似乎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少将军,”他又开口,这次声音自然了些。 “北地……冷吗?” “比京城冷。”陆昭明答道。 ………… 一问一答,陆昭明答得简洁,却耐心。 沈书言问得小心翼翼,却渐渐放松下来。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外头传来陈安的声音:“少将军,到了。” 沈书言一愣,掀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门前,白墙灰瓦,门楣朴素,并非他想象中的将军府。 “这是?”他回头看向陆昭明。 “我的一处别院。”陆昭明率先下了车,回身朝他伸出手。 “你先在此处歇息两日。” 沈书言迟疑了一下,将手递过去。 陆昭明握住他的手,稳稳扶他下车。 宅门从内打开,两名仆妇迎出来,恭敬行礼:“少爷。” 陆昭明对沈书言道:“她们会照料你起居。缺什么,跟她们说。” 沈书言点头,目光仍落在这处陌生的宅院上。 “三日后,”陆昭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来接你。” 沈书言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接我……去哪里?” 陆昭明看着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弯:“成亲。” 沈书言心跳漏了一拍。 “不必紧张。” 陆昭明又道,声音压低了些:“我很好相处。” 说完,他松开手,对陈安道:“你留在此处照应。” 陈安躬身应是。 陆昭明又看了沈书言一眼,转身走向马车。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道:“好好歇息。” 沈书言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肩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大氅的温度,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只手的触感。 三日后……成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宅门。 身后,陈安静静跟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9 成亲那日,天还未亮,别院里已灯火通明。 沈书言被秋月轻声唤醒时,窗外还是浓重的墨蓝色。 他坐起身,看着秋月端来热水、布巾,又捧来那身正红嫁衣,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场排练过许多遍的戏。 “少爷,时辰还早,您先用些点心垫垫。”秋月将一小碟枣泥糕放在桌上,“少将军吩咐了,仪式繁琐,怕您饿着。” 沈书言点头,拈起一块枣泥糕,慢慢吃着。糕点甜软,入口即化,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更衣,梳头,束发,戴冠。 铜镜里的人影渐渐变得陌生——红衣如霞,玉冠高束,眉眼清俊,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陈安在门外道:“少爷,吉时快到了。” 沈书言深吸一口气,起身。 嫁衣的衣摆拂过门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走到院中,看见那里已停着一顶八人抬的大轿。 轿身朱红,四面垂着金线绣花的轿帘,轿顶四角悬着金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少爷,请上轿。”陈安躬身。 沈书言在轿前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处只住了三日的别院。白墙灰瓦在晨光里静默,像个短暂的梦。 他弯腰坐进轿中。轿内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暖炉。 轿帘落下,外头的声音顿时隔了一层,变得模糊。 “起轿——” 一声高喝,轿子稳稳抬起。金铃叮当,混着仪仗开道的锣鼓声,由远及近,渐渐汇成一片热闹的潮水。 沈书言掀起轿帘一角,悄悄往外看。 轿子已行至主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轿子张望,脸上带着好奇、惊讶,更多的是善意的笑容。 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拉回身边。 “陆少将军娶亲了!” “听说娶的是京城来的公子!” “瞧瞧这排场,真是十里红妆啊!” 议论声、笑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地涌进轿中。 沈书言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忽然有些恍惚。 在京城,在沈家,他从未被人这样注视过。 庶子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沉默,透明,不值一提。 可在这里,在北境这座陌生的边城里,他穿着最华贵的嫁衣,坐在最醒目的花轿上,被全城百姓注视着,祝福着。 轿子转过街角,将军府的正门遥遥在望。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两座石狮系着红绸,檐下挂着一长串大红灯笼。 陆昭明一身同样正红的喜服,立在阶前,正朝这边望来。 隔着人群,隔着喧闹,沈书言对上那双眼睛。 沉静,深邃,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轿子在府门前稳稳落下。喜娘上前掀开轿帘,高声道:“新人下轿——” 沈书言扶着喜娘的手,下了轿。 脚踩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有些发软。 陆昭明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沈书言将手放了上去。温热,有力,稳稳地握住他。 “当心。”陆昭明低声道,声音混在周围的喧闹里,只有他能听清。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将军府。 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仆役侍女分立两侧,见他们进来,齐齐躬身行礼:“恭喜少将军,恭喜少夫人。” 少夫人。这个称呼让沈书言耳根一热,他下意识看向陆昭明。 后者却面不改色,只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陆擎天端坐在上首。这位镇北将军今日也换了一身暗红色常服,面容肃穆,但眼神温和。见他们进来,他微微颔首。 “吉时到——新人拜堂——”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 “一拜天地——” 沈书言被陆昭明牵着,转过身,朝门外躬身。 红衣的衣摆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二拜高堂——” 转身,朝上首的陆擎天躬身。 沈书言垂着眼,能看见陆擎天袍角下露出的黑色靴尖,和靴尖上一点未拭净的尘土。 “夫妻对拜——” 沈书言转过身,与陆昭明面对面。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看清陆昭明眼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影子,和满室晃动的烛光。 他缓缓躬身,额头险些碰到陆昭明的。 起身时,他看见陆昭明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笑声,轰然炸开。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10 沈书言被陆昭明牵着,在一片喧闹中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走向后院。 新房设在东院。 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已过,枝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房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纸上映着烛光,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