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沈衡语气平淡。 “只是要掩人耳目,不能声张。我带的人不多,行事需隐秘。” 尹云辞沉默片刻:“沈言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沈衡又倒了杯酒。 “他知道了,定要闹着跟去。等我走了再说。” 窗外传来画舫的笙歌,隐隐约约,飘飘渺渺。 雅间里却静得很,只有酒液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陆垣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尹云辞忽然道。 沈衡的手一顿:“何时到?” “十日后。” “这么快。”沈衡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原以为江南的事能拖他更久。” “他损失不小,但根基未动。”尹云辞道。 沈衡抬起眼:“你查到什么了?” “他离京前支了五万两现银,去向不明。”尹云辞缓缓道。 “我怀疑,是用来雇血刃门的杀手。” “杀谁?” “暂不清楚。”尹云辞淡淡道。 沈衡的脸色沉下来。 他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看向尹云辞:“云辞,我此番离京,最放不下的就是阿言。” “父亲在朝中,树大招风,盯着国公府的人不少。陆垣又……我怕……” 他没说下去,但尹云辞懂。 “我会护着他。”尹云辞说,声音不大,却极稳。 沈衡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 他举起杯:“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也说得开了。 沈衡说起北边那桩案子,说起宗室间的龌龊,说起皇帝的心思。 尹云辞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却都点在关键处。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该从商。”沈衡叹道:“若入朝为官,定是国之栋梁。” “人各有志。”尹云辞笑了笑,“我志不在庙堂。” “那在何处?” 尹云辞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秦淮河上灯火点点,画舫游弋,笙歌不绝。 沈衡也不追问,又倒了杯酒,话锋一转:“我离京后,会在阿言身边留暗卫。” “但暗卫只能在暗中,明面上……还是要靠你。” “我知道。” “阿言交给你,我放心。” “只是你自己也要当心。陆垣此人心狠手辣,若真雇了杀手,定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 “我省得。” 酒壶见底时,夜色已深。 沈衡起身,脚步微晃,尹云辞扶了他一把。 “我送你回去。”尹云辞道。 “不必。”沈衡摆摆手,站直身子。 “这点酒还醉不倒我。倒是你,回去路上小心。” 两人并肩下楼。 清风楼外,沈衡的马车已经候着。 临上车前,沈衡忽然回头,对尹云辞道:“云辞,阿言……就拜托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阿言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最重情义。你若待他好,他会记一辈子。” 尹云辞立在夜风里,月白长衫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沈衡,郑重点头:“我明白。” 马车驶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尹云辞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季安悄然出现:“公子,回府吗?” “恩。”尹云辞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从明日开始,加派人手,轮流盯着陆家所有进出的人。” “是。” 沈言得知兄长要离京,是在两天后的晚饭时分。 沈衡说得轻描淡写,只说要去北边办趟差,一个月就回。 沈言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一个月?那么久?” “不久。”沈衡给他夹了块鱼,“你在家乖乖的,别惹事,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我也想去……”沈言小声道。 “胡闹。”沈衡沉下脸。 “我是去办正事,不是游山玩水。你跟着去,我还要分心照看你。” 沈言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眼眶却红了。 沈衡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心肠道:“我离京后,你若有事,就去尹府找云辞。我已托他照看你。” “尹云辞?”沈言抬起头:“你……你跟他说了?” “嗯。”沈衡点头。 “云辞稳重,有他看顾你,我放心。” 沈言咬着筷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垣呢?”他忽然问,“他快回来了吧?” 沈衡眸光微沉:“他回不回来,与你无关。你少与他往来便是。” “可是——” “没有可是。”沈衡放下筷子,语气严厉起来。 “阿言,你听好。我离京这段日子,你每日派人或你亲自去尹府点个卯,让云辞知道你平安。” “若要去马场,必须带上沈忠沈勇,不许单独行动。” “若是陆垣来找你,就说我不在,不便见客。记住了吗?” 沈言从没见兄长如此严肃过,愣愣地点头:“记住了。” 沈衡神色稍缓,又给他夹了块肉:“乖,等我回来,给你带北边的皮子,做件大氅。” 那晚沈言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兄长离京的事。 一个月,那么久,他一个人在家…… 忽然又想起尹云辞。 那人站在灯谜会高台上,从容解谜的模样; 在马厩里抚摸霜影时,温柔的神情; 在清风楼雅间,对他说“明日我也去”时,眼底的笑意。 沈言拉起被子蒙住头。 心跳得有些快,脸上也热热的。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一想到尹云辞,心里就慌,又好像……有点甜。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沈言掀开被子,望着帐顶发呆。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明天就去尹府吧。 反正兄长说了,要每日去点卯的。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客船正顺流而下。 陆垣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 铜钱时隐时现,映着船舱里透出的微光。 “公子,还有七日就到京城了。”身后有人低声道。 陆垣“嗯”了一声,将铜钱握进掌心。 “血刃门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只要公子一声令下……” “不急。”陆垣打断他,望向北方的夜空。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10 沈言站在尹府门前时,有些踌躇。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尹府”二字,笔力遒劲。 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阶下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比国公府还要气派。 一个青衣小厮走过来,看见沈言:“公子是……” “我是沈言。”沈言报上名字:“来找尹公子。” 小厮立刻躬身道:“原来是沈小公子,快请进。我家公子正在后院钓鱼,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请进便是。” 沈言踏进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极大,青石板铺路,两侧是抄手游廊。 院中种着几株老梅,还未到开花时节,枝叶却修剪得极有章法。 仆从往来穿梭,皆是低眉顺目,步履轻缓,见到沈言,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规矩极严。 沈言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又是一重院落。 这院里挖了池塘,引了活水,池中养着锦鲤,红白相间,游弋自在。 池边有假山,有亭台,角落里还搭了架秋千。 游廊幽深,两侧墙上开着漏窗,能看见外头的花木。 沈言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 尹府的格局与国公府不同,国公府是庭院开阔,陈设豪迈; 尹府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一步一景,移步换景。 走到游廊尽头右转,看见一片更大的池塘。 尹云辞坐在池边青石上,手持钓竿,身旁放着个小木桶。 他今日穿了身简单的靛蓝色常服,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侧影在秋日阳光下,安静得像幅画。 沈言放轻脚步走过去。 池水清澈,能看见鱼儿在钓饵附近游来游去,却迟迟不咬钩。 尹云辞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坐着,连呼吸都轻。 沈言在他身后站了会儿,忽然起了玩心,想吓他一下。 他蹑手蹑脚凑近,伸手要去拍尹云辞的肩膀—— 脚下青苔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