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言苦笑。 陆垣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阿言长大了,想得多了,是好事。” 沈言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尹云辞。 那人从不对他说这些弯弯绕绕,待他好就是好,教他东西就是教,简单直接。 不像陆垣,每句话都像裹着层糖衣,里头是什么,得自己剥开看。 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头车夫道:“公子,前头好像在查路引,堵住了。” 陆垣掀开车帘往外看,果然见前头排着长队,几个衙役正在盘查行人车马。 他皱了皱眉:“怎么这个时辰查路引?” “听说是江南来了流民,官府怕混进疫病之人,查得严。”车夫道。 陆垣放下帘子,对沈言笑道:“怕是得等一会儿了。阿言若闷,不如下车走走?前头有家茶馆,茶点不错。” 沈言点头。在车里干等着确实无聊。 两人下了车,顺着人流往前走。 那茶馆就在街角,两层小楼,看着还算雅致。 陆垣正要进去,沈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尹云辞正从一家药铺出来,身后跟着季安。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长衫,束着墨玉腰带,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许是刚从药铺出来,季安手里还提着几包药材。 沈言脑子一空,想也没想,转身就拉着陆垣往茶馆里走。 “沈弟?”陆垣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怎么了?” “没什么。”沈言低着头,脚步飞快:“就是突然想喝茶了。” 陆垣被他拉着进了茶馆,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沈言背对着窗,心跳如擂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只是看见尹云辞的那一刻,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和陆垣在一起。 “沈弟?”陆垣看着他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言端起茶盏,手却有些抖,“就是……走得急了些。” 陆垣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街对面空荡荡的,只有来往行人。 他眸光微沉,面上却不露声色:“既如此,就喝口茶缓缓。”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可沈言喝在嘴里,却品不出滋味。 他满脑子都是尹云辞刚才的样子——提着药材,眉眼低垂,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是生病了吗?还是…… 沈言不敢往下想。 “公子。” 季安道:“方才药铺的掌柜说,最近京城几家大药行都在囤积防疫药材,价格涨了三成不止。” 尹云辞眸光一冷:“查清楚是谁在收。” “已经在查了。”季安顿了顿。 “还有一事……咱们的人发现,陆垣这几日频繁出入永丰钱庄,每次都是半个时辰左右。” 永丰钱庄。 尹云辞想起那封密信,想起陈庸死前收到的巨额银票。 “继续盯。”他声音平静,眼底却结了冰,“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两人穿过街市,往尹府方向去。 经过那家茶馆时,尹云辞脚步顿了顿,抬眼往二楼看去。 窗边坐着两个人。 背对着他的那个,穿着鹅黄色锦袍,背影纤细,是沈言。 而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陆垣。 尹云辞呼吸一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他看见陆垣给那人倒茶,笑得温文尔雅。 看见那人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看见陆垣凑近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 那么乖顺,那么信任。 尹云辞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街市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他眼里只有那扇窗,窗里那两个人。 季安也看见了,低声道:“公子,要不要……” “不必。”尹云辞打断他,声音有些哑:“走吧。” 他转身,不再看那扇窗,步履如常地往前走。 茶馆二楼,沈言若有所感,忽然回头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阿言看什么?”陆垣问。 “没什么。”沈言转回头,端起茶盏:“茶凉了,换一壶吧。” 陆垣笑着唤来伙计换茶。 茶馆外,秋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 尹云辞走在回府的路上,背影挺直,一如往常。 可季安跟在身后,却能感觉到,公子周身的气息,比来时冷了许多。 而茶馆里,沈言捧着新换的热茶,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没了胃口。 他放下茶盏,轻声道:“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了。” 陆垣抬眼看他,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好。”他温声道:“我送你。” 沈言摇头:“不必,我自己回去。” 他起身,匆匆下了楼。 陆垣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冰冷。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22 入冬了。 国公府后园的梧桐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 沈言站在廊下,看着满地黄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这半个月,京城变了样。 街上行人少了,车马稀了,连往日最热闹的茶楼酒肆都冷清许多。 疫病的消息终于瞒不住,从江南传到京城,人心惶惶。 药铺门口排起长队,价格也翻了几番还买不到。 沈衡更忙了。 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来,有时干脆宿在营里。 沈言问过几次,沈衡只说“公务”,便不再多言。 沈言知道兄长在瞒他。 那日他偷听到沈衡和管家的对话,说江南疫病失控,流民北迁,京城恐有波及。 兄长奉了密旨,不日便要南下。 南下。去疫区。 沈言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问,又不敢问。问了又如何? 他能替兄长去吗?能帮上什么忙吗? 都不能。他只会添乱。 “少爷,”松墨从回廊那头跑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尹府又送东西来了。” 沈言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 他想起那日茶馆,他拉着陆垣匆匆逃走,像做贼一样。 后来他偷偷回头,看见尹云辞站在街对面的背影,那么孤寂,那么遥远。 他是不是……看见了? 沈言不敢想。 这半个月,尹云辞来过三次,他躲了三次。 一次说头疼,一次说看书,一次干脆翻墙溜出府去。 他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那晚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碰一下都疼。 可更疼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见尹云辞,想得睡不着,吃不下,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少爷。”松墨又开口:“尹公子今早递了帖子,说午后想来拜访。” 沈言手一抖,碰翻了茶盏。 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锦盒里的香。 “就说我……我不舒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可您这都‘不舒服’半个月了。”松墨难得顶嘴。 “世子爷昨儿还问呢,说您是不是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沈言咬住嘴唇。 是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能躲尹云辞一辈子吗? “回了吧。”他最终说:“就说我出门了。” 松墨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沈言站在廊下,看着满园萧瑟,忽然觉得冷。 午后,沈言真出了门。 不是去尹府,是去城南的酒楼。 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公子哥约他喝酒,他应了。 心里烦闷,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酒楼里人不多,二楼雅间倒是热闹。 几个纨绔子弟聚在一处,喝酒划拳,高谈阔论。 沈言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话却少。 “沈言,你今日怎么蔫了?”有人凑过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沈言仰头又灌了一杯。 另一人笑道:“陆公子这阵子也少出来,听说在忙什么生意。” 沈言捏着酒杯,没接话。 陆垣。 这个名字如今听在耳里,像隔了层纱,模糊又陌生。 那日茶馆之后,陆垣又来过两次,他都以身体不适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