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卖花的,卖茶的,卖丝绸刺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有花香,茶香,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糕点甜香。 沈衡要去巡抚衙门交接公务,让沈言先在驿馆歇息。 沈言哪里歇得住,沈衡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溜出了门。 松墨和两个暗卫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沈言也不管,只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眼睛却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少爷。”松墨小声提醒:“咱们这样瞎找也不是办法。不如去尹家商号问问?” 沈言脚步一顿。 是啊,尹家在江南生意做得大,商号遍布各州府。 去商号打听,总比他这样乱撞强。 “你知道尹家商号在哪儿?”他问。 松墨挠挠头:“来之前打听过,杭州最大的那家‘云锦斋’,就是尹家的产业。就在前头,拐个弯就到。” 云锦斋是家绸缎庄,门面气派,三层小楼,飞檐翘角。 沈言刚走到门口,里头就走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见他们站在门口,便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可是要选料子?店里新到了批苏绣,花样精致得很,里边请。” 沈言咬了咬唇,抬脚迈了进去。 店里果然气派。 一楼摆满了各色绸缎,锦的,缎的,纱的,罗的,光艳照人。 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他们进来,忙上前伺候。 沈言没看料子,只对那管事的道:“我……我想打听个人。” 管事的笑容不变:“客官请说。” “尹云辞,尹公子。”沈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他在吗?” 管事的笑容僵了僵,打量沈言几眼,语气谨慎起来:“敢问客官是……” “我是他京中的朋友。”沈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言回头,见兄长不知何时进了店,正站在他身后。 管事的显然认得沈衡,忙躬身行礼:“原来是沈世子。小人眼拙,怠慢了。” “无妨。”沈衡摆摆手。 “我弟弟与云辞是旧识,此次来江南,想见见他。不知云辞现在何处?” 管事的面露难色:“这……公子的事,小人也不甚清楚。只听三太公吩咐,公子在静养,不见外客。” “谁也不见吗?”沈衡挑眉。 “世子恕罪。”管事的腰弯得更低。 “三太公有令,公子养病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沈衡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既如此,便不为难你了。若云辞问起,就说沈衡来过。” “是,是。” 从云锦斋出来,沈言垂着头,闷闷不乐。 沈衡拍拍他的肩:“别灰心。尹家族规森严,管事的不敢说也是常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沈言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三日后,沈衡公务处理完毕,准备启程去下一站。 沈言收回目光,低下头玩自己的衣带。马车驶出杭州城,上了官道。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哥。”他忽然问,“我们下一站去哪儿?” “苏州。”沈衡道:“苏州巡抚是我旧识,有些事要谈。” 沈言“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若是……若是能在苏州遇见他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沈言心里那点希望又燃起来,烧得他坐立不安。 而此时的苏州,尹云辞正坐在一家临河的茶楼里,听掌柜汇报生意。 “这个月丝绸销量比上月涨了三成,主要是京城那边要货多。” 掌柜的捧着账册,一一禀报: “茶叶也卖得好,明前龙井已经断货了。另外,咱们新开的药行……” “药行的事先放一放。”尹云辞打断他。 “我让你留意的人,到了吗?” 掌柜的忙道:“沈世子一行昨日离开杭州,往苏州来了。按行程,最迟后日便能到。” 尹云辞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清香甘醇,可他尝着,却觉得不如京城的茶有滋味。 或许不是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公子,”掌柜的犹豫了一下。 “沈世子到苏州后,定会来咱们商号打听。您看……” “照实说。”尹云辞放下茶杯。 “就说我在苏州,但具体在哪儿,不用透露。” 掌柜的愣了愣:“这……沈世子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尹云辞笑了笑。 “沈衡是个明白人,知道我若想见,自会出现。他若不想见,追问也无用。” 掌柜的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应下:“是。” 尹云辞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走到窗边。 窗外是苏州河,河水碧绿,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 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坐着弹琵琶的歌女,咿咿呀呀唱着吴侬软语。 江南春色,温柔缱绻。 可他心里,却惦记着那个莽莽撞撞从京城跑来的少年。 半年不见,瘦了吗?还爱哭吗?还……记得他吗? 尹云辞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沈言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讨厌你对我好”。 心口微微发紧。 他睁开眼,望着河对岸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轻声自语: “沈言,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既来了,就别想轻易走了。”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飘飘悠悠落在水面上,随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 而官道上,马车里的沈言忽然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沈衡抬眼看他。 “没有。”沈言揉揉鼻子。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碧绿,有农人在田里插秧,弯腰起身,动作整齐得像在跳舞。 江南的春天,真好啊。 若是……若是尹云辞也在,就好了。 沈言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梦里,他见到了尹云辞。 那人站在桃花树下,穿着月白长衫,含笑看着他,说: “沈言,你来了。” 然后他醒了。 马车还在前行,车外春光正好。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33 苏州的清晨,是被摇橹声和叫卖声唤醒的。 沈言天没亮就醒了。 他趴在驿馆二楼的窗边,看着底下河道里往来穿梭的乌篷船。 “少爷。”松墨端着热水进来。 “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沈言转身接过毛巾擦了脸。 “我哥呢?”他问。 “世子爷一早就去巡抚衙门了,说午前回来。” 松墨道:“嘱咐少爷在驿馆歇着,别乱跑。” 沈言“哦”了一声,却坐不住。 他换了身簇新的天青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走吧。”他对松墨说。 “去哪儿?” “云裳阁。” 尹家在苏州的商号叫“云裳阁”,专做丝绸生意。 铺子开在最繁华的观前街,三层楼高,门面气派,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 沈言走进铺子时,伙计正在招呼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 见他进来,另一个伙计忙迎上来:“公子可是要选料子?咱们这儿新到了批杭罗,轻薄透气,最适合做春衫。” “我找人。”沈言开门见山。 “尹云辞,尹公子。他在本地吗?” 伙计笑容顿了顿,上下打量他:“公子是……” “我是他朋友,从京城来。”沈言道:“特来拜访。” 伙计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公子确是前日来过,但具体住在哪儿,小人也不清楚。” “不过公子若想见,后日可去‘醉月楼’。” “醉月楼?” “是。后日咱们商号在醉月楼办买卖会,展出的都是些珍奇古玩,稀世珍宝。” 伙计压低声音:“那日,公子应会到场。” 沈言心头一跳。 伙计笑道:“公子若想见,那日可去看看。” 从云裳阁出来,沈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沿着观前街慢慢走,忽然觉得苏州的春天,真是太好了。 “走吧。” 回到驿馆时,沈衡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厅里看公文。 见沈言大包小包进来,挑眉:“逛得可还尽兴?” 沈言把东西放下,凑到兄长身边:“哥,后日尹家在醉月楼办买卖会。” 沈衡放下公文:“所以?” “所以……”沈言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也去,好不好?”